妖僧西行记(36-40)(7/8)

    进士出身,考取功名后,一直耽忙于公务,没了以前寒窗苦读的那种心境,近年

    虽然反复诵读佛经,有些关敲却是始终推敲不清。此时听了玄奘的讲解,只觉满

    心赞叹欢喜。

    到了午时,陈县尊吃过僧人安排的精致素席,稍稍休歇后,又拉着玄奘谈说

    诸般佛经,一直至日色偏西,才依依不舍的执着玄奘的手,辞别而去。在离开金

    山寺前,县尊吩咐随行磨墨备纸,即场为玄奘开具了路引和推荐文书,又要派遣

    衙役亲信护送玄奘前往长安,玄奘却是婉拒了。

    此时乃六月初,离召开水陆法会的时限尚有两月有余。从无棣赴长安的路途

    虽远,然即便是徒步前往,也不过约莫需时一月,时间倒是充裕得很。

    送走县尊后,又过了七八天,玄奘带着辩机离开金山寺,望向长安而去。

    玄奘师徒二人脚程甚快,不两日便走出了无棣县境界。

    辩机这些日子跟随玄奘,在金山寺中悉心的钻究佛理,心性较之从前,沉稳

    平和了许多,然而久困一地,毕竟与他跳脱的生性不合,此番随玄奘离寺远行,

    只觉浑身畅快,喜不自胜,一路上抓头挠腮,就差引吭高歌了。

    玄奘看在眼里,只是笑笑,也不去理他。

    这日午间,师徒二人顺着官道行走,路经一处小市集。

    通往长安的官道不比一般州县通道,一路上商旅行人络绎不绝,每隔上三五

    里,便有供人歇脚的凉亭、茶棚,隔上一二十里,就有各式酒家、客栈。依附着

    这些酒家客栈,派生出数目不一的各种摊子,有附近农户贩卖自家栽种的瓜果菜

    蔬的,也有小商贩摆卖各色小物品等,时间一长,便形成大大小小的各式市集。

    玄奘师徒所经的这处市集,位于两条官道交会处,七八间酒家和客栈,以及

    各种贩卖果蔬糕点凉菜等摊子,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构成了数十丈长的一段市集。

    只是此时市集的大多店铺摊子,都是没人看顾的,密密集集的一大群人围在

    其中一间酒家的门前,纷纷伸长脖子张望,一面口沫横飞喧闹着,似乎在看甚幺

    了不得的热闹。

    辩机好奇心大盛,自告奋勇的上前打探。

    不一会,辩机就脸带异色的转了回来,对玄奘说道:「师父,前面那酒家中,

    有两个游侠儿起了争执,正在比斗凶狠,两人都从自己大腿上割下血肉来当做下

    酒菜,看谁割得多。啧啧,俺看过了,两条大腿都割得血淋淋的,好生是手狠。」

    玄奘微一沉吟,说道:「有此等事?且去看看。」

    辩机应了一声,便引着玄奘向人群走了过去,他仗着力大,分开双臂硬是在

    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开一条通道,护着玄奘去到那酒家门前。

    4把戏

    酒家里一片凌乱,靠近门口的两付座头上,各坐着一名游侠儿装扮的凶恶汉

    子,此外就一片空荡荡,不见店伙掌柜和其他的酒客,也不知是被驱走了还是吓

    跑掉了。

    靠左的座头,坐着的是一名脸容瘦削的黑衣汉子,眉目冷竣,他架着一条腿,

    靠放在过道中的一张矮案上,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淋漓的鲜血染

    红了大半条腿。

    这瘦削黑衣汉子端起酒碗,猛喝了一大口,便拔起扎在桌上的一柄牛耳尖刀,

    咬着牙齿,在已然血肉模糊的大腿上用力切割了几下,然后用刀尖挑起一条拇指

    大小的红彤彤肉条,抛进自己的嘴里,一面露出痛楚之色,一面吱吱咯咯的嚼吃

    了起来。

    酒家外围观的人群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片惊骇的哗然之声。

    右侧的座头,坐着的是一名肥壮汉子,身穿华丽的锦袍,也是同样支起一条

    腿,架放在过道中的另一张矮案上,锦袍的前襟撩开着,棕色的宽裤在大腿的位

    置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一处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

    黑衣汉子吃下了那条血肉,脸色有些发青,额上冒出一层冷汗,他也不说话,

    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珠子瞪视着肥壮汉子。

    肥硕汉子闷哼了一声,毫不示弱的拿起插在桌上的一柄割肉小刀,往支着的

    大腿上一削一挑,鲜血迸射处,一块约莫一指宽两指长的鲜红肉块飞了起来,他

    探头张嘴,凌空咬住了那块血肉,大口嚼吃起来,一道血线顺着嘴角流淌了下来。

    围观的人群又是齐齐的一片骇然哗声,接着纷纷窃窃私语。

    辩机也是脸上变色,他胆气极豪壮,当初遇上地仙境界的老虾妖,一言不合

    之下也敢悍然拔剑相向,然而眼前的这两名游侠儿,凶狠程度却是超乎了他的想

    像。割自己的大腿肉来下酒,这种事情,光是想想足够令人胆寒了。

    辩机转头看去,只见玄奘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回那两名游侠儿,淡淡的说道:

    「徒儿,为师有些累了,且进去歇歇脚,吃些酒食。」他说着,也不顾围观人群

    的惊诧与劝阻,举步走进空荡荡的酒家里,拣了一付干净的座头坐了下来。

    辩机也跟随着走了进去,店里没有店伙招呼,辩机左右看看,便自个去厨房

    拿了茶碗,舀了一壶温热的茶汤,回到座头上给玄奘和自己倒了一碗茶汤,玄奘

    微微一颌首,端起茶碗慢慢缀喝了起来。

    那两名正在割肉下酒的游侠儿,见玄奘气度沉静的走了进来,也并未将两人

    血肉淋漓的样子放在眼里,便惊疑不定的互看了几眼,那肥硕汉子扬声喝道:

    「兀那和尚,某和这位朋友正在比斗凶狠,你乃是出家人,这般血腥无端污了眼

    目,快些离去为妙,免得待会某二人动起手来,刀剑不长眼睛的伤了你们两个。」

    玄奘瞧了两人一眼,也不和他们搭话,转头对辩机说道:「徒儿,你再去厨

    房看看,若是有那上好牛羊肉等,切两盘子上来。记住,一定要煮熟的,为师比

    不得这两位唬弄人的朋友,生牛肉生羊肉什幺的,也吃个不亦乐乎,为师可吃不

    惯。」

    辩机应了一声,搔搔脑袋看了几眼那两名游侠儿,便向厨房走去。

    黑衣汉子和肥硕汉子闻言,却是脸色骤然一变,分别伸手握住了放在桌上的

    兵刃。

    辩机见了两人的动作,脸色一寒,当下停了脚步,冷哼一声,伸手在肩头一

    探,把斜背在肩上的两口雪特剑,连同剑鞘以及外面缠裹的麻布,一同抽到了手

    上,重重的拍在身边的一张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喝到:「你这两个腌臜

    货,敢对俺师傅动刀兵,莫不是活得不耐烦,急着要佛爷超度不成?」

    辩机一面喝骂,一面暗暗发了两口雪特剑,一股逼人的寒气从剑鞘和麻布包

    中透了出来,酒家中登时酷寒一片,连门外围观的众人都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黑衣汉子和肥硕汉子脸色一变,都缓缓的缩回握住兵刃的手,那肥硕汉子强

    笑了数声,对着玄奘和辩机合抱深深施礼,说道:「今日某兄弟在此地讨碗饭吃,

    不料冲撞了两位禅师大驾,还望多多海涵,不知两位禅师如何称呼?」

    玄奘脸色淡淡,缓缓说道:「贫僧金山寺玄奘,那边的是小徒辩机,贫僧师

    徒路经此地,不料见着你等用这等手段唬弄黎民百姓。此一带民风甚淳朴,你等

    不要扰之,否则贫僧就拿你们去见官。」

    肥硕汉子脸色一阵红白,又与黑衣汉子对看了几眼,赔笑点头说道:「既然

    如此,某兄弟便如禅师所言,不敢在此地打扰,这就告辞了。」说着便与黑衣汉

    子一同站了起来,收起桌上的兵刃,又向玄奘和辩机合抱施了一礼,便向门外走

    去。

    两人虽然各自有一条腿血肉模糊,看起来受创颇重,然而行动自如,确实半

    点也不碍事。肥硕汉子走至酒家门口,取出一锭银子放在空无一人的柜台上,回

    头赔笑说道:「这是某兄弟的酒钱,多余的权当是某兄弟行事鲁莽,对这酒家的

    的赔礼,两位禅师,某兄弟就此别过了。」

    门外围观的人群见两游侠儿走了出来,哄的一声都往后退了十多步,让出一

    条通道,两人左右扫了几眼些围观的人群,便大步向市集外走去。

    待两名游侠儿走远后,门外人群才轰然谈说起来,又敬畏的看着玄奘师徒。

    酒家的掌柜和店伙还有厨子等人,此时方敢走进酒家,毕恭毕敬的向玄奘敬礼问

    好,玄奘微笑合十回礼,也不多言。

    掌柜连忙让厨子去准备酒菜,自己和店伙去拾掇凌乱的店面和清理座头上残

    留的血迹。

    酒家门前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厨子也精心烹制了几道酒菜,让店伙送了上

    来,玄奘师徒二人便不客气的吃喝起来。过了一会,辩机才低声问道:「师父,

    方才那两名游侠儿是咋回事?」

    玄奘瞧着他,没好气的说道:「为师平素叫你多看书,你偏生是看不下,这

    不过是寻常的障眼法子,乃用来蒙骗那些不读书的愚民村夫,你偏生就上当了。」

    辩机搔着脑袋,低眉顺眼的说道:「师父也知俺性子好动,看到书就犯眼晕,

    实在耐不下性子,师父且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玄奘吃了几口酒菜,说道:「这种障眼法子,异闻录一类的书籍多有记载。

    那两名游侠儿应是在大腿绑了新鲜的牛羊肉,又垫上盛了牛羊血液的囊袋,在你

    们眼中看来是割大腿肉下酒的情景,不过是割破大腿位置的裤子,划破装鲜血的

    囊袋,然后切割那绑在腿上的牛羊肉,当做肉脍夹生吃下。这等障眼法子甚简陋,

    只是方才那两名游侠儿演绎得颇生动,才唬住了这许多人。」

    辩机一脸恍然,拍着大腿愤愤的说道:「原来如此,用这般龌龊的伎俩来骗

    人,真乃是可恨,害得俺还以为世上真有这等凶狠之人,敢嚼吃自己血肉!」

    玄奘摇头说道:「徒儿,你不读书便不知许多事。敢于嚼吃自己血肉的人,

    其实多的是,史书上就有记载,三国时的魏国将军夏侯惇,被人一箭射中了眼睛,

    拔箭时连着眼珠子一同拔了出来,他便说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将眼珠子一口吞

    了下去,敌人为之胆寒,他乘机当场将之斩杀。」

    玄奘停顿了片刻,又自说道:「」事实上,比嚼吃自己血肉更凶惨的事,在

    这红尘中也多见得很。《商周传》中记载,周文王为了显示自己对纣王的恭顺,

    明知自己心爱的儿子被烹煮成了肉糜,还生生的将那肉糜尝吃了下来,赞叹滋味

    甚好。而在《春秋记》中,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为了显示自己的臣服,

    不惜亲口品夫差的粪便,来消除夫差的猜疑之心……红尘污浊,这可不是说说而

    已,这当中的邪恶与孽障,时时在发生的。「

    辩机听得口瞪目呆,他在海外孤岛长大,惯与面对生性淳朴的族人或心思简

    单的海族,他虽是号称在唐国游历过好些年,却不过是在海边的几座城市徘徊而

    已。后来在追寻陨星异铁的那些年里,见识了许多人妖秘事,然而这般直指人心

    鬼蜮的经历,倒真个不曾试过。

    过了好一会,辩机才回过神来,喃喃说道:「这世道也忒不容易了,这人心

    也忒难度测了,看来,俺真个的要好好读些书了。」

    玄奘微微一笑,这徒儿的生性耿直了些,此前授他佛理,教他颂念经文,只

    是磨炼他浮躁的性子,此番能让他明白人心之多变与险恶,日后方会少了许多磨

    难。

    师徒二人吃过酒食,又谈说了一会,便要结账离去。

    酒家的掌柜对两人千谢万恩,怎幺也不肯收酒钱,并又取出几封用红绸包裹

    的银两,要馈赠给师徒二人,说道若不是得两位禅师,这酒家不知会被那两名游

    侠儿祸害成什幺模样了。

    玄奘合十答谢,推辞了那银两,对掌柜说道,若是心存感激,日后得空不妨

    去金山寺上一炷香,如此便可。说罢就和辩机出了酒家,离开市集,又自上路了。

    师徒二人行走至傍晚,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歇了下来。

    用过了晚饭后,玄奘略略漱洗一番,便在客房中盘膝打坐,忽听得到客栈外

    一串密集的锣响,接着是一片人声沸腾,正自疑惑,辩机跑了进来说道:「师父,

    这客栈门口的空地上,来了几个卖解的,听说要连夜演那上九天的惊人术法,师

    父可要去看看?」

    玄奘沉吟了一会,就随辩机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已是全黑,客栈门口的一片空地上插着十数根火把,围成一个圈子,

    倒也是映照得颇亮堂,圈子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圈子里有人在一面打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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