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宁洱声把批文折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要是她在就好了……”
“亥月。”他低声重复。
“……我，我承认”她讽刺的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片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她自己，“我动过那个念头。”
那张洒金红纸贴着他的心跳，薄薄的，沉沉的，像一块从火盆里夹出来的炭，余温未散，烫得他胸口发紧。
那算命的说要禳解。
伦敦的冬夜裹住他，冷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进来，湿漉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头顶流淌。
那一迭纸片大多是无用的收据、剪报，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柳月珍请了几十个算命师傅，买了几千英镑的符咒福物，那些被寅寅扔掉的福物、符文、搪瓷壶，大约都是她的禳解。
但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夏防血光，秋避东行。
最终堤坝决了口。
宁洱声站在伦敦的夜里，他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柳衍把哭泣结尾，她带着泪痕的脸仰视着宁洱声。
寅者，虎也，那个字像一只蛰伏在纸上的猛兽，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宁洱声的手指停在那一个“寅”字上。
当为寅所噬，尸骨不存。
下面是小字批语，笔锋枯瘦，力透纸背：
“……我可以走了吧，侦探先生。”柳衍面无表情的把后面的咬字加重，“我已经把我来这的目的，完完整整的解释清楚了。”
岁在丙午，流年不利。
“请便。”他让开身子，把手枪藏在身后，紧紧盯着柳衍，正面对着她，直到她走出房屋，身影在街道的尽头，像一滴墨水融进了一池夜色。
他翻过纸背。
“但是，要是你不肯说呢？”宁洱声把枪上膛，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圣伦纳德巷的尽头，伦敦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没有星星。他忽然想起那张批文上的另一个词。
她试图用这些东西挡住一只纸做的虎，用纸符和铜钱垒成一道堤坝，挡住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柳月珍死的那天，正是农历十月初七。
他走过去，弯下腰。
“我的道德不高，没那么高尚，但我绝对干不出来弑母这种违背伦理的事情，她是我的母亲啊…母亲……”她喃喃自语，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哭泣，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缕一缕地消散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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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啊……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就算再混蛋我也干不出这种事。”
他站在枯芍药前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白虎当道，寅煞缠身。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对折的洒金红纸——那触感与其他纸张截然不同，细腻却脆硬，像一片烘得太干的枫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我…我欠了地下赌场的赌债，我本来是能还上的！”她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但是我的丈夫他不愿意再借给我钱，还说要离婚，我就差那笔钱我就能翻身……”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是极淡的蓝灰色：我得去避避难！
“……”柳衍不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禳解。”
手电筒的光扫过满地狼藉，却忽然照见墙角一只倾倒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摔开了，里面散出一迭泛黄的纸片，像一群被风撕碎的蝴蝶翅膀。
“侦探先生，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提防我，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在绝望地翻找着属于我的财产而已。”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本书缓缓掀开了它的封面。
宁洱声本已打算离开。
她收到了这一年的批命，夏避了，秋避了，门窗紧锁，草木皆兵。
洒金红纸，竖排小楷，墨色如漆。纸面上朱笔批注如血痕点点，最上方一行字，字字如刀刻：
“这样就能帮你顺理成章的向柳依要钱对吗？”
良久，她突然笑了。
草木皆兵，人事不宁。
“所以你杀了你的母亲，为了拿她的遗产偿还赌债？”宁洱声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更何况，我如果跟她说了实话，她还能不给吗？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走入绝境的……”
宁洱声看了她一会，眼前尤带着泪痕的女人呈现出一股枯败感。
宁洱声走出房子。
大凶。速禳解。
“……”
“……我说，我说！”
亥月是农历十月。
“毕竟你一直都很体面——至少在外人看来，你甚至不愿意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来房子里翻找，而是半夜偷偷撬锁进入你名义上的房产翻找着你母亲的遗产——你想伪造成入室抢劫吗？”
宁洱声耸耸肩，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来重大的压力“如果你解释不清的话，那我将会申请把你正式列入嫌疑人清单开始正式调查……这应该不是你希望看见的吧。”
柳衍像没听见一样掩面痛哭，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秋风翻来的落叶。
柳衍跪坐在地上，像是被拉出了骨头，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小心的展开它。
末尾一行朱砂红字，像是批命之人用力摁上去的：
宁洱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帮她接了接下来的话。
但她终究没能逃开，命运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她在网中左冲右突，最后还是被缠住了脚踝。
“是，我是打算伪装成入室抢劫，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的丑态……虽然现在也被你发现了。”
年末亥月，劫数难逃。
“但是……”
柳衍方才翻遍了抽屉，却漏掉了这只不起眼的旧铁盒。
他走出花园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呻吟着关上。那张洒金红纸在他口袋里，像一枚未熄灭的炭，一下一下地烫着他的心跳。
宁洱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