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3)

    

    &esp;&esp;第94章

    &esp;&esp;李贽进京那日恰逢腊月初二, 天寒地冻,通州码头的运河水已结了薄冰,漕船靠岸时船底碾碎冰凌, 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esp;&esp;文震孟亲自到码头迎接,雇了一辆骡车将人连同行李一并送往正阳门内的京华时报报馆。

    &esp;&esp;骡车沿东长安街一路往南, 穿过崇文门时李贽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望见城门两侧新贴的朝廷告示,内容是妇婴署新近颁行的接生执照章程与最佳婚育年龄劝诫令。

    &esp;&esp;他记下了部分内容, 直到骡车拐进巷口才放下车帘, 对文震孟感叹道:“我听人说京城如今大变样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esp;&esp;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李贽。

    &esp;&esp;他穿着一件青布棉袍, 头上也不戴巾, 只拿根竹簪绾了发髻,颧骨微高, 眼窝略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两团被寒风裹着的炭火。

    &esp;&esp;进得殿来也不急着行礼, 先环顾了一圈东暖阁里的陈设, 这才朝御座上的朱笑笑拱手一揖,并未像寻常官员那般诚惶诚恐。

    &esp;&esp;“草民李贽,叩见陛下。”

    &esp;&esp;随后便在皇帝赐的绣墩上坦然坐下,接过魏忠贤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上,问道:“陛下案头那摞报纸可否借臣一观?”

    &esp;&esp;朱笑笑被他这副自来熟的派头逗乐了, 此人言行都透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疏狂劲儿,大喇喇表明了身份,也不怕吓着人家。

    &esp;&esp;想来是恢复记忆想起前世种种后更加不羁,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esp;&esp;朱笑笑也不计较什么君臣礼数,对有本事的人他一向很宽容,让魏忠贤将那几份京华时报递了过去。

    &esp;&esp;李贽接过来逐版翻看,翻到四版《山海异兽录》的连载时眉头微挑,抬头问道:“这篇话本的作者鲁班七号是何人?笔力虽不算老练,情节却颇有几分《庄子》寓言的意味。”

    &esp;&esp;朱笑笑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说:“是朕写的。”

    &esp;&esp;李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歇,他抚掌道:“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写话本子,还是专吃贪官,当真是嫉恶如仇啊!”

    &esp;&esp;朱笑笑耳根微热,连忙岔开话头,正色道:“此番请先生入京,是想请先生主管京华时报的社论与思想版块,凡朝廷新政利弊,民间疾苦呼声,先生皆可在报上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讳。若有人写文章驳斥先生,报馆也会一并刊登,先生只管放手去写便是。”

    &esp;&esp;李贽敛了笑意,将手中那摞报纸轻轻搁在案上,忽然站起身来朝朱笑笑深深一揖,语调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放不羁:“草民漂泊半生,所著之书被官府视为洪水猛兽,所讲之学被卫道士斥为异端邪说,若非陛下,草民大约要在泉州乡下了此残生。陛下信得过草民,草民不敢辜负,只是,陛下当真不怕草民写出来的文章惹恼了那些老学究?”

    &esp;&esp;朱笑笑大手一挥,豪迈道:“朕替先生兜底!先生只管放开了写,若有言官弹劾先生,朕亲自替先生骂回去。”

    &esp;&esp;李贽听罢又是一笑,便听皇帝接着问道:“先生对朝廷正在推行的妇婴署新政可有看法?”

    &esp;&esp;李贽正色道:“草民在来京的路上便听说了,草民斗胆说一句,此事实乃我大明开国以来第一等的大功德!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从不问妇人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这等只把妇人当做生育器物的歪理早该有人站出来驳斥了!”

    &esp;&esp;他说到激愤处便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理学讲存天理灭人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把妇人关在产房里活活熬死便是天理?不许寡妇再嫁便是天理?草民在《焚书》里便写过,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世间种种皆当以生民之利为本,那些个高谈阔论不管人死活的理学家才是真正灭天理、纵人欲的伪君子!”

    &esp;&esp;朱笑笑听了这番话,心中对这位思想家的定位便愈发清晰了。

    &esp;&esp;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真正愿意把学问落到实地,替那些被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说话的实干派。

    &esp;&esp;蒯祥进京比李贽晚了两日,他接到传召时正在通州段驿路的工地上盯着水泥路面养护。

    &esp;&esp;姚思仁派去的吏员在工地上找了好几圈才在路基底下的排水沟里找到他。

    &esp;&esp;他蹲在沟底拿尺子量水泥涵管的壁厚,满身泥水,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蹭了一道黑乎乎的油污。

    &esp;&esp;那吏员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涵管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

    &esp;&esp;听吏员说圣上传召,蒯祥这才从沟里爬出来,在工地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工服便跟着吏员上了骡车。

    &esp;&esp;进入乾清宫东暖阁时,朱笑笑正在案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舆图以炭笔标注了北直隶境内所有已竣工与在建的驿路,四条主干道如蛛网般向外延伸,沿线标注了关隘、渡口、桥梁与驿站的位置。

    &esp;&esp;见人进来,他直接把人带到案前,蒯祥一眼便认出了这份舆图正是自己带着测绘司的人逐段勘测之后亲手绘制的底本,当下便有些激动。

    &esp;&esp;蒯祥忍不住几步弯腰细看,嘴里喃喃道:“这段通州到保定的驿路当初路基夯得不够实,入冬之后有几处路面冻裂了,臣这几日在通州便是盯着修复这段路面,用新配比的水泥重新灌了裂缝,又在路基两侧挖了排水沟,开春之后应当不会再裂了。”

    &esp;&esp;朱笑笑等他从舆图上抬起头来,方才将案角那套批注好的铁路工程技术手册推到他面前。

    &esp;&esp;蒯祥恭敬接过,翻开第一册,入目便是一幅铁路轨道剖面图,钢轨横截面呈工字形,以铸铁轨枕固定于碎石道床之上,轨距以标准尺精确标注,轨道两侧设有排水沟与信号柱。

    &esp;&esp;他从未见过这种设计,却凭着多年营造桥梁与宫殿的经验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精妙之处。

    &esp;&esp;这轨道不是寻常矿洞里那种,而是专为承载极重之物而设计的。

    &esp;&esp;他用手点着着图上那道工字形截面,“此轨上宽下窄,中间凹槽,承重时能将力道均匀分散,不易弯折,设计此轨之人必是营造大家。”

    &esp;&esp;朱笑笑也不居功,跟他直白描绘了一遍火车和铁路的构想,又将蒸汽机高压气缸设计图铺在他面前,把蒸汽机车的基本原理简略说了一遍。

    &esp;&esp;以锅炉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带动曲轴连杆,曲轴再带动车轮转动,一整套传动下来车子便能在轨道上自行奔跑,不必畜力也不必人力。

    &esp;&esp;蒯祥听得入了神,低头在那张气缸设计图上描摹着活塞与曲轴的连接方式,忽然抬头问道:“不知这种蒸汽机车一次能拉多少货物?”

    &esp;&esp;朱笑笑想了想,说道:“若造得足够大,一次拉十万斤货物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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