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叫闻菱歌(2/2)

    前方荒草里露出一截手臂，手腕纤细。

    尸身已经僵了，手臂怎么也弯不过来。她试了几次，才终于把那只袖子慢慢套上。

    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夏至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布。

    布料几乎被撕烂了，边角却还留着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

    “哪里来的？”

    夏至停住了，她慢慢走过去。

    最后一块拿起时，触感不太对，太细腻了。

    其中一只钻进草坡时，嘴里掉下一截布，正落在车辙边。

    “停。”

    ……

    一只手臂，散落的衣服，泥泞的孤坟，落不完的雨……

    那时候江风很大，闻菱歌后面还有很轻的一句:“我只给你看了。”夏至其实听见了。

    那个晕船晕得脸色惨白的姑娘趴在船舷边，还不肯少说一句话。

    玄州明明就在前面。

    夏至走上最后一段石阶时，伤腿又发作，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夏至在一家丹铺前驻足很久。最便宜的一瓶丹药，也抵得上她们所有的盘缠。

    车上有药锄，她在坡上选了一处地势高些的地方。

    “菱歌，借我一次。”

    夏至脚步越来越快。

    三日后，天枢山出现在群山之间。

    她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后来，只偶尔有穿月白青纹弟子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她举着那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袖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雨后的泥土很软，却也黏。

    最终，她在镇子偏处租下一座小院。院墙旧，屋顶也漏过雨，胜在独门独户。

    药锄不大，她一锄一锄不停。挖到后来，夏至的手磨破了皮。

    没走多远，草里出现了散落的干粮。再往前，一只鞋。

    山脚有一座很大的镇子。药铺、丹坊、客栈沿街排开，来往的大多是修士和药商。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拉过缰绳。

    她对她说：“挺好的。把想救的人救回来，已经很难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闻菱歌？”

    林中泥泞，野狗的脚印很好辨。

    几天之后。

    ……也许只是衣服刮坏了，被她丢在路边，被野狗咬去了。

    没有碑。

    “你叫什么？”

    山门终于出现在云雾里。

    “上山。”

    自己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多管闲事。

    ……那是她缝的。

    小黑顿住。

    她对着坟，轻声道：

    夏至把丢在一旁的外衣捡起来，替她重新穿上。

    ——我又不是谁都给看。

    “我叫闻菱歌。”

    夏至咽下胸中翻涌的东西，望着眼前巍峨的山门。

    或者带去天枢门，把它交给闻掌门，再告诉他：故人的孙女死在了玄州外的山里。

    其实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有没有用。更不知道自己一旦这样做，还能不能回头。

    她蹲在小黑旁边，认真地叫它：“好马。”

    越往玄州，山路越深。

    “这些东西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闻菱歌死了。

    脑子里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她握紧手上的刀。

    包袱已经被翻空，身上稍值钱的东西也都没了，外衣被扒下来扔在一旁。

    对方接过去，翻看片刻，神情变了。

    夏至摸黑只找了几块石头，一块块压在新土上。

    夏至把石头收进怀里。

    可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石头触手冰凉，就像母亲的手。

    再往里，石缝和草根间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痕迹。雨水冲淡了大半，仍有一些积在泥里。

    “祖父留下的。”

    无人回应。

    天枢门的山道很长，越往上，凡人越少。

    一把木梳，一条束发带，几件衣服，几块没吃完的干粮。

    灰蓝色，夏至看了两眼，忽地勒住缰绳。她跳下车，将那截布捡起来。

    ——另一半在闻掌门那里。

    船上时，闻菱歌的袖口被船舷的木刺挂破，她帮忙补的。

    两日后黄昏，天下着雨，几条眼睛猩红的野狗远远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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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认得。

    风穿过石阶，她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江上的夜色。

    她抹去上面的泥，凑近仔细看，半块黑石，断口上的白纹被雨水洗得很干净。

    尸身已经残破，许多伤都辨不清了。只有几处刀伤还留着痕迹，位置都在要害。

    “之之去哪？”

    她想起那三个字——无灵根。

    她说过，想学炼丹。

    雨打在她身上，没人回答。

    守门弟子原本神色淡淡，直到她取出半块黑石。

    “婆婆，吃的都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随后把闻菱歌剩下的东西收拢，放在她身边。

    “婆婆，你看着娘。”

    天黑了，一个浅坟终于堆起来。

    ＊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唯独手里这一条，是通的。

    可它不是她的。

    夏至本该把它一起埋下去的。

    夏至从药囊里抓出驱兽粉，朝后撒出去。几条野狗闻到味道，呜咽着夹尾逃窜。

    夏至回去，把车停到林边一处背风的凹地，用树枝做好遮掩。

    夏至抬头望向林子，天快黑了。

    凶手或许也搜过，只是黑不溜秋，毫无灵气，怎么看都不像值钱东西，所以随手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