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2/3)
此事在六部之中隐隐传出风声,有些老人经历过此事,忍不住回忆,赵泰升官任户部尚书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年迈迂腐,根本不懂边务,哪懂得军粮到底该怎么送?
“要不是那仵作是京中派去的,又是老师傅,验尸的时候排在了前头,这枚弹丸可能就藏不住了。”
死于糊涂,实乃咎由自取,若泉下相逢,亦不必宽恕。
那杂役算是刑部的老人了,稍一回想便知道此间原先住的是罪臣赵泰升,这“履安”就是赵泰升的字。
众人议到此,便想起当年的事——
“这人就是个老狐狸,在他手底下干过活的人都知道,他向来只点头不拍板,往时姜帅入京参他督粮不力,他回回都有话堵回去,张嘴就是手下人不顶事,闭口又是漕运艰难,说来说去,全不是自己的责任,谁曾想就是这么个事事不沾身的老油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赵泰升浸淫官场多年,可当初出事时根本没人替他周旋,说他活该的却是手脚都数不清。
自从见到这枚弹丸的开始,韩旭的脸色就沉得可怕。
韩旭沉默一会儿,说:“既然萧大人也觉得姜帅的死另有蹊跷,不若追根溯源,从头查起。”
韩旭将那弹丸蘸进茶里,继而在桌上写下一个“左”字。
萧望听出韩旭话里的交换信息的意思。
“这是当年定军营所研制火铳搭配的弹丸。”
原因是刑部突然要将后街那排待罪所改建为书吏值房,故而派了杂役去清扫修缮,结果墙角砖缝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头写的是:
“我们娘娘想知道定远关的事。”
门合上了。韩旭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方桌上已经干涸的茶渍,茶已经凉了。他将碎银搁在桌上,离开了雅间。
濒死之人,总会留下一些不甘之言,赵泰升因为错批军粮一事,判了斩首抄家心有不甘在所难免,喊冤自然也不奇怪。
萧望抬起头:“从头?”
短短几日,京中风云再起。
萧望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他支吾须臾,扯着嘴角一笑:“韩大人只需要知道我们说的不是假话。”
这便是说自己轻信旁人的意思了。
韩旭的目光落在那颗弹丸上没有移开,他当然知道,这东西他在定军营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可他开口时,说的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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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萧望却说:“这一颗,是从一具尸体上取出来的。”
“……发现这东西的人是刑部一个老仵作。当年姜帅战死永定关,遗体也在那边收殓,因为是边帅,京中按制派了仵作去验明正身。” 韩旭没有吭声,萧望却咽了咽口水,主动解释道,“那人是在姜帅的贴身软甲夹层里找到这枚弹丸的。弹丸打穿了外甲,卡在里头的牛皮衬里。软甲外面被刀砍过,血糊了一大片,不仔细翻根本注意不到。仵作在拆软甲的时候摸到了它,没声张。”
走到楼梯口时,楼下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胡琴声,伶人还在卖力的唱着——
屯田银一事之后,左士诚已成弃子,刺杀之后更是可以丢弃,为何韩益还要保他?
他站在楼梯上,脚步因此停了一拍,背身离开。
他的脸变得很快,走得更快。
那走货郎似是又回来了,敲着手中的梆子,“笃笃”作响,明明是很闷的声音,却敲得萧望心头一阵,他迎着韩旭的目光,那个眼神明明没有变化,可无端的却叫人觉得有些冷,他不敢直视,转眸去看窗是不是没有合好,不然怎么会冷,不然外头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萧望笑容一顿,但也只是一瞬:“承恩侯爱子,满城皆知,东街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铺子给您做打铁的生意,为了您给民匠们出头,还把余将军给罚了……如此听着,确实是对阁下关怀备至。只在下也耳闻了承恩侯带着您赴端午宫宴,让您作诗、射箭频频出丑……您说侯爷这又是何意?”
先前萧望唤他韩大少爷,如今却换成了韩大人,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了得。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萧望听着韩旭没有作声,便知道他也是知道的,他把茶斟满,放在韩旭面前:“所以究竟是谁刺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韩少爷觉得是谁。”
韩旭的目光从弹丸上移到萧望脸上,很慢,却带着锋芒。
韩旭明白萧望的意思,这么多的仵作验尸,肯定不是为了验明正身去的,而是怕姜瑱身上留有什么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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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袍:“韩大人,今天的茶就到这儿,改日再约。”
“端妃娘娘怎么这么确信我一定知道些什么?”
萧望神色一变:“当初,姜帅的死全赖户部转批有误,前线粮草不继,姜帅带着两万将士被困永定关半月有余,迟迟等不到粮草和援军,只能腹背受敌,最后力战而亡。牵涉此事的户部尚书赵泰升已被抄家斩首……”他说着倏然停了话音——
当初定远关出事时,是左士诚拿着密奏进宫,说自己在复核拨粮过程时,发现赵泰升未集部议、独断专行,导致军粮不继。
两人的目光就此一对,韩旭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把桌上那枚弹丸拿了起来。铜壳很凉,铁心沉沉,搁在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底部的暗码——一划半弧,没错。他合上手掌,把弹丸攥在掌心里,指骨泛白。
他缓缓放下茶壶,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在思忖什么,雅间里随之一静,甚至能听清楼下走货郎贩物的梆声。韩旭知道他在犹豫,并没有催促。
“那仵作现在何处?”
只怪就怪在此人在字条中提到了一句“不辨人言”。
片刻之后,萧望无声一叹,像是下了决心,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锦袋,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一颗弹丸。
“左士诚便是因为这事升的户部尚书吧?”
韩旭看此人的手,便知道他不是时常倒茶的:“你们费劲心思地来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父子感情的吧。”
萧望不敢直视,没想到韩旭这个刚被从乡下认回来的铁匠,对他素未谋面的舅舅这么看重:“……那天验尸,定远关的现任总兵余锞亲自陪着,说是怕底下的人不尽心,损坏姜帅的遗容。可话是如此,当天验尸的仵作却达到了九位。”
铁心铜体,比寻常鸟铳弹丸大上一圈,表面还带有膛线咬合过的凹痕。萧望把弹丸放在锦袋上,推至二人中间:“韩大人可知这是何物?”
“一封丹诏云端降,半纸功名土内埋……”
韩旭的目光落在这枚弹丸的底部,上头有一道极小的凸痕,那是军器监弹丸批次的暗码,制造这个东西的军匠可以凭此看出这枚弹丸的出产地和批次。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这个东西,韩旭心中有一瞬的震荡,但他开口时却不动声色:“那又如何?”
韩旭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你知道的事,我未必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你们未必知道。”这话说得有些轻狂,却直接点破了端妃的处境——他们既然需要寄希望于韩旭这个承恩侯的儿子相帮,那只能说明她手中掌握的信息寥寥。
履安老昏,不辨人言,通州之过不在旁人,在愚一人。
“韩大人会问出这句话,在下这趟就不算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