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温宜在柳嬷嬷的话里闭了闭眼，想到小时候的事——
“还是住在西苑。”
她说：“我好累啊。”
他一进并月堂，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温宜孤零零地站坐在千秋上，双目出神，姚黄色的裙衫在晚风的吹拂里摇晃，连发髻都漂亮，她就这么侧着头垂眸，看着廊下的细蔑把落日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美得像一幅画，却又好似被抛弃了一样。
韩旭打铁回来的时候发现温宜已经回来了。
“怎么了？”
“见过你祖母了？”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柳嬷嬷给温老夫人在身后放了个靠枕，“小姐方才不是说姑爷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没读过书，但品性却不坏，不是诗情画意才叫过日子，两个人心往一处便是行的。”
“但是学得很快。”
温宜摇了摇头。
父女俩闲谈了几句，温父问起韩老夫人的身体，得知已经痊愈也放了些心。温宜问起父亲近日当值的事，又问了温言的童试，最后才提起准备去见一见母亲。
温宜站在外头，手里还端着给父亲的汤，可她根本不敢进去，像是只要不进去，过去美好的生活依旧，爹娘还是如初的模样……可摔砸东西的声音是那么刺耳，每一下都叫她睫毛发颤。
温宜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依旧忍不住害怕。
温宜迈进门时，只见一个素白身影站在窗边，母亲的发全挽起来了，只用一支木簪挽着，露着一张柔和清秀的脸，远远瞧着有一种宁静致远的禅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韩识嘉成了义子，承恩侯府如今就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水，他没有远见卓识，往后在韩家要如何护得了她。”
母亲是父亲费尽千辛万苦才娶进门的，因此对母亲很是尊重珍视，温宜从没见过他们红过脸，不说吵架，便是大声说话都没有。在温宜的印象里，父亲温文儒雅，母亲温柔敦厚，是天底下最般配的眷侣，也是天底下最和蔼开明的爹娘……直到父亲迁官。
“我是不是害了她。”
“他是好。”老夫人叹着声——韩旭虽不是读书人，但她看方才温宜说话时，眉眼间尽是平和便知道这人不坏。他生长在那么个地方，能养出这样的性子已是难得，身世并不是他的过错，温老夫人并不是迂腐的人。
温宜沿着满是紫藤萝的小路过来时，心里有些紧张，六年很长，长到她甚至有些不确定母亲的长相，也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一个怎样的母亲。
这是说的韩旭。
“我好像做错了事。”
“可韩家却不好。”不然方才也不会等到她问，温宜才说起韩老夫人，按理来说，韩老夫人该是那个家里同她最亲的人。
可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她依旧没能留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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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样的忐忑里，走近行礼：“母亲。”
柳嬷嬷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夫人赶回来那日，小姐刚好出嫁，大夫人想要把您追回来，老爷不让，两人在院里大吵一架，大夫人……大夫人很生气，打了老爷一耳光……”
“祖母是不是没睡？”
柳嬷嬷便说：“老夫人病中忧思，总是睡得轻，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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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闻到一股酒味，他从温宜身侧拿起那几个小青瓶闻了闻，还挺惊讶：“你居然会喝酒？”
崔氏低眉喝茶：“我原是不喜欢他的，但看你教他泡茶，又觉得他应当是尚且可以。”
走进她身边，又叫了一遍，才是回神。
另外小囡不是小名，只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而已。
温宜从母亲这话里听得出来失意，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自父亲和母亲闹僵之后，温母的住所便从和安堂搬去了西苑。
温父回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祖母的院子里。
温宜垂下了眼眸：“父亲和母亲还没和好吗？”
“我是不是不应该嫁给你。”
院子里，温宜问医女要了药方，又问起让温言帮忙带回来的松乔丸，叮嘱她祖母若是睡得不好，可以换几味药性轻点的药。医女一一记了下来，说：“还是小姐细心。”
“见过了。”温宜行了礼，“祖母有些累，现下已经睡了。”
温母觉得失意，跟婚事有些关系，但主要是因为温父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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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泡茶是你教他吧。”
他以为她这样规规矩矩的乖乖小姐是不会喝酒的。
“从前我教你茶法有异，你问我识人，我说冷暖自知。”崔氏转着手里的玉盏，“想来确实如此。”
温宜又问：“母亲如今是住在哪里？”
温老夫人想着从前的事，只觉得忡忡——当年世青因为韩疏的缘故开罪赖家，韶州一贬就是十年，世青对韩家可以说有救命之恩，她不敢厚颜说这十年比得上悬阳丹贵重，依旧能说一句韩老夫人不厚道，她让余氏登门送药，让温宜怨她，可温宜又哪里是会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怕是要受委屈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母亲，也从未见过那么蛮横无理的父亲，他们争吵着，话声里再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和安定，紧闭的书房里，桌上的物什杯器被他们扫落在地，每一下破碎的声音都尖锐无比。
韩旭蹲了下来。
原以为父亲会多说两句，没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柳嬷嬷从祖母屋里出来了，医女退了下去。
温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靠在秋千上看着他，确认了好久，才说：“韩旭。”
温宜说是，崔氏便说：“我一看便知道，他不像是会泡茶的人。”
温宜沉默了会儿，说了实情：“我怕母亲因为这事跟父亲生气，可当时父亲也别无他法……”
温宜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即使曾经那般，也没听过两人动手的事。
这便是就没睡。
她看着她，想着柳嬷嬷的话，想不出出手打人的母亲是什么模样。
西苑。
她靠在门上，每一字每一句都觉得刺心，却没有走，甚至不许人来，像是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依然还能有原来的父亲母亲。
两人在窗棂边坐下，转头能看见窗外的紫藤萝花，茶水已经滚烫了，温宜提了茶壶给母亲泡茶，泡的依旧是母亲最喜欢的金骏眉。
比碎裂的声音还要刺耳的是他们话语，他们攀着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他们相守了这么久，是彼此最熟悉的人，所以骂起人来格外狠心。温宜站在那里，听他们用她从未听过的尖锐话语，听他们说后悔，听他们说负心，听他们说和离……
他唤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听见。
韩旭用掌心揉了揉她的脸：“什么错事？”
不咯噔不咯噔，就是递进一下感情线而已
父亲借着祖母生病的缘故将母亲请回来，谁都能猜到其中深意，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出换亲的事。
这六年里，温宜也曾去过寒山寺，可母亲并不怎么愿意见她，渐渐的，她便不去了，素日里只是通过一些书信，告诉母亲自己的近况，再抄些经文，替父亲和祖母祈福。
崔氏转过身来，看着她，许久才说了一声：“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崔氏说：“原是不想走的，但是回来之后发现，好像真的该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