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绣球花架(2/2)
“没有养过小狗就不能来了?”
满架绣球将铁架遮得半隐半现,风过,沉甸甸的花簇簌簌落着声响,白色花架仿佛染上花香的软。
郁听禾掀起眼睫,顺着他的轮廓又想起多年前,绵绵密密下雪的那个冬日,黑伞稳稳举过她的头顶,却浸得他的肩膀落满潮雪。
“苏比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雪天,会偷偷藏起自己的冻干在沙发下,尾巴尖尖不能被人碰,喜欢玩毛线球但是会误吞,对不喜欢的人会故意把很多口水蹭在他的手上。”
淡淡的麻意不断往喉咙里钻,像卡着半颗未熟的青杏,钝钝的涩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苦。
酸涨的情绪捂在胸口久了,只剩下凉津津的涩。
“我会一直想念你,直到我们再次遇见。”
席朝樾没有打断,也没有出声询问。
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声音先是哑了半句,然后才是轻声的“嗯”。
郁听禾一袭素白衣,身形未动,却能感到有阴影从前方覆了过来。
好像在说,你并不孤单。
这是那天郁听禾对齐叔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听了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郁听禾恼羞成怒地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你又没养过小狗,你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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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相框、飞机模型、远洋寄来的明信片。
“我知道。”
好在,真的好在,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年少相识又关系特别的人,彼此陪伴成长,在稚气未脱的时候,彼此成了塑造对方性格的一部分。
后背轻轻靠着那铁艺花架,蓝紫的绣球花丛间,那双眼没半分轻佻,反而是柔得化不开的光。
她的弟弟长眠的那个夜晚,能与谁告别?
草叶不知被谁踩过,发出极淡的声响。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凶巴巴地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除了想你,我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
可是徐星禾呢。
她指的不仅仅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但是旁边都还放着苏比的东西,谁允许他坐了!
失控的泪珠顺着眼尾悄悄滑落,湮入指尖如海,如尘。
听到走丢两字时,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几年前和好多年前。
他顿了下,扬眉:“误会它这么久,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浅色的绣球花瓣像软绒般落了几片到她的身上,草丛虫鸣渐歇,花香漫溢。
“我会当真的。”
“对你好本来就是真心的。”他说。
我以为压抑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就行了。
为什么她总在失去。
唇角牵起的那抹很淡的弧度,让原本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藏在心里许久,无人知晓的酸楚渐渐化开。
“其实离开也没有关系,这世间生命千万轮回,我相信你会不断回来看我,或许是路边的小草,或许是晚风中的蝴蝶,我们会不断相遇,再重逢。”
还有,现在。
又仿佛是他的气息。
对于苏比的许多事,席朝樾都能一一细数而来,有些是徐星禾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没做考究,席朝樾竟也真误会了这许多年。
“还有很多的自责,我的心快死在那个夜晚了……”
这风似有灵性,将香气吹进她的鼻尖。
“郁听禾,我没养过小狗不代表我没有喜好和情感,苏比刚来的时候我十一岁,苏比走丢那年我十五,从校园到工作,它也陪伴着我成长,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郁听禾嗔道:“那你每次见它还绕着走,明明不喜欢它,有什么好道别的。”
还有那年没能赴约的演唱会门票,纸质票根的边缘早已泛白起皱,当年的承诺再无人记得。
“但是,能不能别忘了我。”
“席朝樾。”她侧过脸,声音凝滞,“你不该总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多的关照。”
夜里翻来覆去时,脑子反复卡帧,人若总是想起没结局的事,只会愈发心慌。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体扫到旁边的坐垫,席朝樾竟是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草地上。
还有无数个灯影拉长他远去的背影。
那年燥夏,村庄的窒息夜晚,土墙阴影里所有的恐惧惊慌都化解在了那个拥抱,潮热的汗液早已渗进彼此后背,他说没事你先走。
她不知道还能和谁再说起这些。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它疲惫抬起眼睛,深深望向每一个人。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席朝樾反而笑了:“本来就是真的啊。”
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下去,这样的时刻,或许安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需要有个情绪出口,抒发自己的心结。
“过来最后看看苏比,我记得有人说过,告别可以让自己没有遗憾,所以我来了。”
她无意识从旁边草地揪起一片绿叶,小小的攥在掌心没什么重量,可是有些事却压在她的心头很沉。
“你是不是忘了为什么?”席朝樾挑了挑眉,“而且,谁说我和它没有感情了?”
“现在轮到我来哄你睡觉了,去到汪星终于不用再因为我不停亲你而不耐烦了,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了。”
还有直升机低空盘旋,掠过海面。
往旁边别开脸,纠正他道:“其实它蹭口水不是在表达不喜欢,那时候是我故意骗你的。它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舔你的手。”
夏日的蝴蝶受不了逐渐升起的炎热,停在花架上没多久,扑棱着翅膀悄悄飞走了。
他随意屈起了膝盖,没刻意坐直。
她的声音起初是轻缓的,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可是随着眼中蓄起的泪珠,逐渐连身体都低伏了下去。
其实苏比已经好好与她道过别了。
郁听禾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席朝樾,我很难过。”
这些天在整理起苏比东西的时候,将它们摆进柜子,旁边就放着星禾的遗物。
可是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都在?
等说到哽咽处,喉咙发不出声才缓缓停下。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郁听禾没忍住,跟着轻轻地笑了。
为什么命运总要赐她这么多遗憾。
郁听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席朝樾目光一直跟随着,无声地托住她的低落与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