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1)

    口袋是空的,没手机没现金。

    从这里回预备校,少说十几公里。

    他扫了一圈入口处的停车区域,试图找公共交通站牌的方向标识。

    一辆深灰色的车从侧面的停车场出口滑出来,停在医院正门的环形车道边。

    车窗降了下来。

    黎越半靠在后座,一条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细烟。

    桃花眼底下压着一层淡的青黑,神色懒散,但那种懒散底下藏着某种不太对劲的沉闷。

    视线扫过来,落在谢情身上。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社交礼仪。

    “哟,出院了?”

    谢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点了下头。

    黎越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视线从谢情脸上掠过去,没多问。

    他偏过头,朝前排吩咐了一句。

    “绕一趟预备校,送他回去。“

    司机应了声。

    谢情没有推辞,从台阶上走下来,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谢。“

    黎越抬了抬手里那根烟,朝他摆了一下,算是回应,也算是告别。

    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把夹着的烟别到耳后,双手插进裤兜里,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过去。

    车门合上。

    谢情靠上椅背,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黎越走进旋转门的背影。

    一路沉默。

    窗外的银杏和玻璃幕墙往后退去,高楼的阴影从车顶划过,斑驳的光影在谢情垂着的眼睫上明灭交替。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预备校大门外。

    谢情推门下车,朝司机说声“麻烦了”,转身走进校区。

    校内回归了日常的秩序,但空气里残留着某种不安分的躁动。

    野外考评在中午十二点整截止,所有尚未被淘汰的学员由校方统一接回,集合点签到后各自散去。

    下午是休整时间,不安排任何课程。

    宿舍里安安静静。

    谢情洗了个澡。

    水温调得偏凉,冲在皮肤上的时候,肩胛和肋侧贴着的医用纱布被他用手掌虚挡住。

    他侧着身子,让水柱落在右半边肩背上,手指拨开后颈的碎发,避开缝合处的胶带边缘。

    洗完澡,谢情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机静躺在最里面。

    躺在床上,打开校终端。

    学员交流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涌,滑都滑不到底。

    【听说了吗,野外考评出了恶性打斗事件,五个人全被送去了校医院。】

    【不是打斗吧,是群殴,听说现场全是血,好几个人骨头都断了。】

    【教务处连夜审的人,方晟他们那一伙。】

    【我朋友在校医院实习,说那几个人送进来的时候惨得不能看,有一个膝盖都废了。】

    【谁干的啊?五个人被打成这样?会不会有境外团伙偷偷潜入伤人?】

    【楼上的你脑洞太大了!据说是他们内讧,自己打自己人。】

    【扯淡吧,五个人内讧能打成这副模样?】

    【反正当事人都说是冲动行为,谁也没追究谁。】

    【校方肯定不信啊,他们家长已经到了,在行政楼开了一下午的会。】

    【口径统一了吧,五个人咬死了是自己的事,互相也不追究。】

    谢情把消息翻到最新一条,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

    五个人,口径一致,不追究。

    他们也没脸追究。

    五对一,被揍成半残。

    不管最初是出于什么目的聚在一起,他们都无法解释为何五个人同时没有佩戴定位器,又恰好凑到同一片区域,对一个落单的人展开围猎。

    谢情退出交流区,锁屏。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要把手机搁回枕头下面。

    屏幕亮着,来电人的名字在浅蓝色的光里跳动。

    阎少昀。

    谢情看着那三个字,手搭在手机上方没动。

    第三声响完,他接了。

    “干嘛?”谢情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阎少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平缓,不紧不慢。

    “野外考评期间,你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字面意思很清楚。

    统一口径。

    谢情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收紧了一下,指腹摁进金属边框的棱角里。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校终端上的通知在二十分钟后弹出来,让他三点半前往教导室。

    谢情把手机装进裤兜,出了宿舍门。

    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考评刚结束的休息日,大部分人都窝在宿舍里不想动弹。

    谢情在教导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鹿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摞着一叠文件,笔尖悬在某一页的上方。

    谢情走到桌前站定,目光从鹿鸣身上掠过,余光扫过办公室的布局。

    右侧后方的休息室,门虚掩着。

    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的灯没开。

    鹿鸣这个人,连桌上的笔都按照长短排列得一丝不苟,公文摆放的角度永远跟桌沿平行。

    工作期间,这扇门是不会忘记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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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算

    谢情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看着鹿鸣。

    “坐。”

    鹿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谢情拉开椅子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鹿鸣把笔搁下来,翻开桌上的一份记录,扫了两眼,然后合上,抬头看他。

    “考评期间,你和方晟那一组人见过面吗?”

    “没有。”

    鹿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视线从谢情的脸上往下移了移,落在他露出来的小臂上。

    今天换了黑色短袖,袖口到肘弯之间,隐约能看到几块青紫色的淤痕。

    “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

    “没有。”谢情的语调平稳。

    鹿鸣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前方,目光落在谢情手臂上那几块青紫上面。

    “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

    “下雨,地面湿滑。”谢情的视线平视着鹿鸣的方向,语气自然。

    “摔了一跤。”

    鹿鸣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清冷空荡的教导室里,挂钟滴答作响,秒针走动的声响撞在墙上,余音轻晃。

    鹿鸣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压着一种属于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耐性。

    “考评所在的区域,没有下雨。”

    谢情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方纹丝没动。

    “可能是局部阵雨。”他说。

    “山区地形复杂,气象站未必覆盖得到每一个区域。”

    鹿鸣盯着他。

    那道视线带着某种审视的压力,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谢情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黑色的瞳仁沉静无波,迎着鹿鸣的注视,不躲不闪。

    “你的定位器,”鹿鸣的语气轻了下来,“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断联,直到考评结束都没有恢复信号。”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清楚。”谢情回答。

    “太累了,后面一段时间都没注意过。”

    “等发现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了,按了几下没反应,以为是设备故障。”

    鹿鸣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他信还是不信。

    谢情安静地坐在对面,呼吸均匀,坐姿端正。

    如果不去看他袖口下面那些淤痕,肋骨上还没消退的伤疤,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昨天参与过惨烈打斗事件的人。

    精神状态稳定,神色如常,甚至比其他刚从三天野外生存里回来的学员看起来还要从容。

    “行。”

    鹿鸣把桌上那份文件合拢,搁到一边。

    “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上课。好好养伤,别再摔了。”

    谢情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去。

    “如果后续有需要配合的,会通知你。”

    “好。”谢情朝鹿鸣点了下头,“知道了,教官。”

    谢情垂了垂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依然空荡。

    教导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谢情走出两步,脚步停了下来。

    阎少昀靠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的墙壁上,一条腿曲着,鞋底抵在墙面上,姿势散漫。

    窗外的午后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浅淡透亮。

    视线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落在谢情身上。

    谢情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似曾相识。

    迈开脚步,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阎少昀从墙上把背撑起来,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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