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辰赠礼(1/2)

    生辰赠礼

    我讪讪地放下帘子,紧了紧外袍,慢慢挪了出去。

    走近了,才更看清他。

    玄衫被火光照得暖黄,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拨过火堆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上的土。

    “都听到了?”

    “嗯。”我老实承认,在他面前装傻好像没什么用,“殿下的诗……念得挺是时候。”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哦?怎么讲?”

    我扯了扯嘴角:“刚听完他们诉苦,殿下这诗一念,啧,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差没说“洗脑效果一流”了。

    他定定看着我,篝火噼啪声里,那目光沉得让人发毛。

    半晌,他低笑一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那笑声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反倒像是……有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诗,还看穿了他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我刚说完就后悔了……

    死嘴!比脑子快!

    人晋王殿下辛辛苦苦搭台子、点篝火、拉听众,演这么一出“体恤下属、胸怀大志”的戏码,不就是为了收拢人心吗?我老老实实当个被感动的观众不就完了?

    非得嘴贱戳穿?!

    嫌自己不够显眼?!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不过,看穿又如何?”正当我脑补了一堆灭口戏码时,杨广突然开口。

    他看着我,篝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在某一瞬间,你当真,没有过一丝震动?”

    震动?

    何止啊。

    那一瞬间,什么算计,什么立场,什么他是谁,全都不作数了。

    就是被那诗句里横冲直撞的力道给镇住了。

    就像第一次真正站在大江边上,看着浑黄的江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你看啊。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哪怕你把他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哪怕你心里警铃震天响,但当那句诗真劈头盖脸砸下来,脑子还是会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太蛮横,也太壮阔了。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他是杨广,忘了他是隋炀帝,忘了他是我未来的“丈夫”。

    就只是个被一首好诗、被那种磅礴野心震撼到的、没出息的听众。

    而就在这个瞬间,某些深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决了堤。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聪明到极点、文采灼人、我竟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想跟他分享。

    此刻,我只能跟他分享。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伤后的虚软。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过,我的……前世。我的前世,也有好多好多的诗。”

    “关于边塞,关于长城,关于那些,血与火。”

    他眉梢微动,没打断。

    “我读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我念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带着隔世的凉气。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一首接一首地念,像着了魔。

    那些在上辈子需要死记硬背的句子,此刻却滚烫地烙在舌头上。

    五年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世界,可就在刚才,在他念出“饮马长城窟”的那一刻,我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告诉他,告诉这个我认识了两辈子的男人:

    你看,我也见过星辰,见过你诗里没写尽的那些月亮、黄沙和醉卧沙场的人。

    我每念一句,都能感到他的目光更专注一分。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摆弄着篝火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这些诗句里蕴含的意象、气魄、乃至某些超前的凝练,对于一个顶尖的文学鉴赏者、野心家而言,不亚于惊雷。

    “那些诗都很好,璀璨得像星星。”我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说,“但没有一首,像刚才听到殿下念的这样……让我觉得震撼。”

    我停了停,补上那句最真的话:

    “哪怕我清楚,殿下念诗,不只为念诗。”

    为收拢人心,更为北境兵权。

    他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可诗是真的,”我继续说,声音很轻,“诗里的那股劲儿……骗不了人。殿下心里,一定有一个宏大的夙愿,想真的‘饮马长城窟’,想让单于来朝。对不对?”

    “我听到了那些将军的委屈和愤怒,看到了他们眼里的血丝。然后,殿下念了那首诗。它不是在书页上,它是在这里——”

    我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篝火边,在黄河的风里,在活生生的人的痛苦和希望里……长出来的。”

    “我见证了它被念出来的这一刻。所以,它不一样。”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是那些照亮过我‘前世’梦境的、灿烂冰冷的星辰更真实,还是眼前这首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滚烫灼人的诗更真实。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萧姑娘,你看得穿人心,却还愿意信那诗里的几分真。这一点……很难得。”

    他顿了顿,问:“你的‘前世’,还梦到过什么?”

    还梦到什么?

    梦到你的龙椅,你的末日,我的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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