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宗藩(1/3)

    宗藩

    还好,无论永乐皇帝高兴与否,这一次的召唤都没有出岔子;白光再次出现,再次消失,站立于帷幔之后的,终于是大家熟悉的昂藏大汉,阔面重颐,姿颜雄伟,从帷幔后一步跨出,左右顾盼;而折腾得心力憔悴的大臣,也终于能够一眼确认,老实拜了下去——终于见蒸煮了!

    不过,相较于威严凌厉的外相,永乐皇帝的实际表现却似乎要和蔼得多;实际上,他左右望了一眼,很快就向说书人疾步走去,笑意盈盈,春风和煦,主动抬手见礼:

    “哎呀,这就是杨先生吗?这几月以来,辛苦杨先生照管了。唉,俺在地下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心感心照,感念杨先生恩德罢了。”

    说书人倒是退后了一步,连连谦让,说自己办的事情,也未必妥当;但永乐皇帝的热情,却决计无可阻挡;他还殷切上前,一把拉住了说书人的人,情真意切的表示谢意:

    “先生何必过谦!先生是替我们老朱家在操心,这份情谊,哪里能够忘记!再说了,这几年大明的烂摊子确实也多,都要劳烦先生一一收拾;我们朱家人自己看着,都是心虚得不得了的——总之,先生愿意替我们看着,就已经是莫大荣幸;我们所有的一切,当然都只有托付给先生;先生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该杀就杀,下手果决,不要有犹豫才好。”

    杨易不觉停了一停。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的,他总觉得永乐皇帝的这几句话颇有些既视感;就仿佛——啊,就仿佛鸡娃上瘾的传统家长,拉住老师的手千叮万嘱,说打您就往死里打,骂您就往死里骂,千万不要顾及一分一毫;您也知道,我们家厚熜聪明是聪明,就是聪明不肯用在学习上,要是没有您严加督促,这事业还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

    当然,一般家长可能也就是过个嘴瘾,但永乐帝judy自是不同,所以,在他说出“该打就打”后,他们家的厚熜明显就打了个哆嗦——但这可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永乐帝倏然转头,立刻盯了过来!

    永乐帝的笑容与温煦全都消失了;他冷冷望了一眼,忽然开口:

    “这是谁?”

    真君不能不挣扎下拜,口齿不清:“不肖子孙——”

    “喔。”永乐帝道:“子孙,什么子孙?给老子改庙号的子孙是吧?”

    他一步上前,轻描淡写,反手一个耳光,抽得飞玄真君原地旋转,扑通栽倒在地。

    ·

    在这一点上,就能看出高皇帝与他四儿子之间本质的不同了;高皇帝打人是很正式、很隆重、很声势浩大的,铜头皮带,当空挥舞,嗖嗖响声,惊动四邻;只要开始殴打,那么方圆十里之内,大概都能听到他暴怒的斥责与咆哮;但永乐皇帝就不同了,他出招完全没有征兆,动手也决计没有预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鸿飞冥冥,飘逸绝伦,一招就能克敌要害;连在高皇帝手下饱受挫折的真君,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老子在地下。”永乐皇帝拎起真君的领子,啪的又抽了一巴掌;不过,尽管出掌又狠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柔和,略无异样,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饭的安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你们安排。好子孙呐!好子孙!一个给老子安排个‘成祖’,一个就给老子改谥号;哎呀,老子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德行,有这样的好子孙!”

    每说一句,他就要停上一停;每停上一停,就要抽上真君一巴掌,噼里啪啦,连串爆响,打得真君是鼻血横流,面颊肿起,顷刻就化身为了猪头——永乐皇帝与高皇帝的第二个区分出现了;先前高皇帝狂怒猛攻的时候,真君好歹还能在皮带的辗转中放声惨叫,拼命求饶;但现在永乐只用了一个巴掌,就让他叫都叫不出来了;估计是用上了什么暗劲,第一时间规避顶嘴的可能。

    ——唉,做老子的数值高,做儿子的机制狠;真君有幸遭逢如此父子,也真是罕见的运气呀!

    这一番耳光说起来慢,做起来却是迅疾无伦,动如脱兔;大殿众人还在发愣,雨点一样的耳光已经倾泻而下,迅猛攻至;真君早已口吐白沫,近乎晕厥;还是他忠心耿耿的黄锦黄大伴尖叫一声,膝行着爬了过来:

    “爷爷,爷爷,永乐爷爷息怒!永乐爷容禀,有的事情,实在也不是我们陛下的错——”

    “喔。”永乐皇帝转过头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他依旧是语气平静,顺便又抽了一巴掌:啪!

    喔,抽动的时候,judy的衣袖飘起,隐约露出了一点青紫色的印记,特殊的印记——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深刻的印记,毕竟在高皇帝挥舞皮带的时候,他们曾经常常与此印记打交道——啊,如此一想,朱老四突然爆发如此的怒气,其实也不难理解。

    黄锦涔涔流下了冷汗。实际上,早在预料到永乐帝会被召唤之初,他们君臣二人就曾未雨绸缪,拟定过一份应付的战术;这也是真君敢于冒险纵容说书人直接召唤,而没有当场打滚反对的缘故(当然,反对本来也是浪费力气);但万万没有想到,朱老四的攻速居然如此之快,下手居然如此之狠,开动之前,全无征兆;搞得他们一切办法,都没有任何空隙施展!

    “求太宗爷爷听小的说一句!”他慌忙道:“其余的事情,我们不敢辩;但庙号、谥号的事情,真的都是不得已!爷爷应该知道,改庙号为成祖,都是逆贼辽王的狂想——”

    “狂想。”朱老四轻声道:“做皇帝的没有狂想,下面会有狂想?”

    他心平气和,再抽了一个巴掌。

    “往常,往常确实是如此。”黄锦结巴道:“但爷爷应该知道,在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大明的局势,总有些变更……先帝武宗驾崩,当今圣上以伦序而入承大统;一切近枝宗室,都忽然对太宗爷爷的事迹起了兴趣;不但日日祭拜供奉,还请专人传唱太宗朝的往事;其中,其中用心,爷爷应该能够洞悉……”

    “什么——”

    朱老四说了半句,忽然皱了皱眉。是的,这样的用心,他还真能明白——在他靖难夺权之后,他那些分封各地的兄弟们,也莫名其妙掀起了一股尊崇高皇帝的风潮;这些宗王也是拿出了十倍百倍的精力,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示孝心——高皇帝生前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孝心;而此种哄堂大孝的举措,含义也相当之明白,无非就是向全天下阴阳暗示,他们同样也是高皇帝的儿子,既然建文找老头子去也,那么他们的继承顺位与他们的皇上四哥就是完全一致的!

    当然,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挑明;宗藩们大概也不指望能成什么事,纯粹只是表达求而不得的抑郁而已;皇帝四哥对此非常恶心,但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禁止自己的兄弟孝顺自己亲爹;也不能跨越几百年学习后人经验,撕破脸皮不要,把同母的亲弟弟给圈禁了事;所以唯一的思路,就是加入比赛,表现出更极端、更狂热的孝顺,刷新孝道的阈值。

    你孝我也孝,我们两个对着孝,只要我比你更孝,那我就是我爹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永乐朝发生的无数大孝闹剧,原理基本都是如此。

    显然,如今发生在嘉靖朝的故事,与永乐朝颇为类似。宗藩莫名开始尊崇宗室出身的太宗,用意不言而喻;那么真君的办法,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同样也得表现出对太宗皇帝的狂热崇拜,同样也得在跪舔老四的赛道疯狂内卷,至于被崇拜的人具体高兴与否,那也不在考虑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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