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寻觅幸福的你(一)(1/2)
寻觅幸福的你(一)
被留在妇幼保健医院那天,带裴疏雨来看病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
现在再回想起来,女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也想不起来那是句什么话了。
但一个小孩再愚笨,再不通世故,这时也知道无论自己等多久,都不会有人带他回家了。
于医院往来的人路过裴疏雨时总会分一点眼神给他,没什么恶意,反而一遍遍提醒他已经被抛弃的事实。无处可去,不知道该怎么寻求帮助,裴疏雨没能好好忍住眼泪,一边哭一边看着天空逐渐昏暗。
或许是因为模样太狼狈,太阳落山时终于有位护士凑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包餐巾纸,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裴疏雨抬起头,抽噎了一声。
女人朝他伸出手,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很残忍。
“你爸爸妈妈可能已经走了,就是不会再回来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中午吃饭了吗?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一起聊聊以后的事怎么样?”
裴疏雨跟着她走了,最后成为了城东孤儿院里的第一个孩子。
母亲的号码在某一天成了空号,住的出租房里也早已人去楼空,认清事实后,裴疏雨再没有提起过父母的事。
刚来孤儿院的那几天,裴疏雨几乎不吃不喝,只躺在床上发呆。
他拼命地回忆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没有扮演好一个小孩的角色才惹得母亲不开心,或者是他太蠢太愚笨,母亲在他身上看不到该有的价值才会放弃。
一个人偷偷蒙在被子里哭,直到破晓时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当孤儿院迎来第二个、第三个孩子后,裴疏雨才肯承认自己被抛弃了,那些只有一丁点儿大的孩子和自己一样都是弃儿,口齿不清地喊自己“哥哥”的时候,裴疏雨似乎又从生命里找到了点儿新的意义,不再胡思乱想,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自愿帮卢妈妈照顾这些孩子的起居。
他在这个小小的孤儿院里洗衣、做饭、睡觉,每天只做这三样事,重复好几年。
孤儿院里没有能称得上像样的伙食,一切都是政府补贴,没有收入,连鸡肉也要隔好几天才能吃一次,平时只吃粥、馒头就一点小菜。
新来的孩子被饿几天后就该知道抢夺资源了,餐里的馒头被偷走好几次后,裴疏雨才终于发现这座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幸福的大家庭。
应该说,没有人会在这里得到幸福。
洗浴房里有一个小而破的天然热水器,每天的热水只有一点点,所以先抢到洗浴房里的孩子才能有10分钟的时间好好洗上一个澡。
睡觉也是如此,大家都睡在炕上,冬天分着盖几条薄棉被,睡得越里面的孩子越暖和,而睡在外沿的孩子几乎盖不到什么被子,只能缩起身子睡觉。
每年冬天都会有几个手和脚冻疮长得特别厉害的小孩,手指红肿得像萝卜,抠得到处是血痂子,但这些换不到一点特殊的待遇。
而裴疏雨往往总是睡在最外面的那个。
不知何时,这所孤儿院已经成了一个微型社会,一个不成熟的竟争地。
有竞争自然有团体的出现,你能想象白天还冲你微笑的小孩,到了晚上就会因为抢不到热水而怒吼、哭泣、叫骂,大家都挤在这片逼仄的天空下,每天只想着如何活下去,幻想是否能有善良的人过来将他们领养,带出孤儿院的大门。
裴疏雨在这个孤儿院最年长,也待得最久,年纪大的就应该让着年纪小的,所有人都默认裴疏雨会排到最后,裴疏雨没有自己的所有物,唯一一本写上名字的诗集,被卢妈妈拿去送给于秀淮后,裴疏雨便记恨上了这个孩子。
和裴疏雨不同,于秀淮是个漂亮孩子,深受卢妈妈喜爱,他善良也不善良,有时无心的话反而像一种恶意。
白天裴疏雨只待在角落里,不会加入别人的游戏,只有于秀淮走过来和他搭话,叽叽喳喳说一些好听的、不好听的话。
“哥,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五子棋盘,拿石头当棋子,你要不要去玩,我跟你组队啊?”
“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和你玩吗?”
“你是怎么来孤儿院的?”
“哥,你总是不说话啊。”
走开。
裴疏雨在心里回复两个字,但从来没有说出口。
直到于秀淮把那本佩索阿诗集拿到他面前时,裴疏雨才有了反应,将对方递来的书狠狠扔到地上,红着眼带着敌意瞪他。
于秀淮捡起地上的书,用一种含糊的语气道:“我听说这是你的书,本来是想拿过来还给你的。”
裴疏雨闻言一怔:“对不起。”
然而于秀淮闻言却笑了,他才十三岁,在人情世故上却很通透。
“你很愧疚吗?”
裴疏雨低下头,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于秀淮却说:“那我改变主意了,书先不还给你了,哥,这本书再借我看几天吧,看完就还给你。”
这个人到底是在施加善意还是散发恶意,对裴疏雨已经不重要了。
他曾有三次离开孤儿院的机会,每次都失之交臂,最后一次被来孤儿院拍照的摄影师带走时,他欣喜若狂,第一次坐上汽车,第一次踏上离开城东的国道,也第一次看到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他人生新的开始。
裴疏雨本是这么想的。
可只有半年,仅仅六个月,他再次被弃养,回到孤儿院时,每个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眼里多少带点儿幸灾乐祸。
原以为自己是所有孩子里的幸运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个拥有短暂幸福的乞儿罢了。
但裴疏雨不想在孤儿院待到老死,十五岁那年他已经长得比同龄人还高出一个个头,瘦但是腿脚有力气,他第一次向卢永惠提出要去城里打工,一部分的钱会用来补贴孤儿院的开销。
卢永惠本在犹豫,没想到这事儿全被于秀淮偷听到了,缠着卢永惠说自己也想跟裴疏雨走。卢永惠对他总是心软,只要于秀淮多说几句撒娇的话,态度就会软和下来。
他不知道最后于秀淮是怎么说服卢永惠的,但一旦决定好,就算裴疏雨嫌烦,他也得带着于秀淮走。
“哥哥,你真要去城里啊?能不能把我也带去?我也想走。”
一直跟在于秀淮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叫朗晏,被人捡回来后就当他是鸡妈妈,无时无刻黏在于秀淮身边。托于秀淮的福,他不用再和其他孩子抢洗澡顺序和餐点,理所应当地共享特权。
在这儿活了这么多年,裴疏雨已经难以再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些孩子,但朗晏似乎只是真心喜欢于秀淮而已,眼泪流个不停。
“哥哥,你也带我走吧,我想出去看看,再累的活我都能干,我不想再待在孤儿院了,可以吗?”
“你还小呢,起码得到我这个岁数才能出去打工啊,等我有钱了,给你带城里的书和蛋糕回来。”于秀淮说。
朗晏恨恨地将目光挪向一旁的裴疏雨。
孤儿院里的小孩都叫这个少年哥哥,但朗晏并不喜欢他。
裴疏雨身上有股令人讨厌的气质,游离在群体外,好像在昭告外界自己是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的人。第一个想出去城里打工的是他,把于秀淮带走的也是他,裴疏雨就像羊圈里唯一一只黑羊,不安分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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