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失而复得(2/2)
他们总是不停地问他问题,他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离家不远,又一次看过去时,赵逸飞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他实在不敢不看着他,他的喘息太过急促。
“你可以……别一直看着我吗?”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这姑且算是肯定吧。钱闰在路口掉转车头,朝着他的公寓加速驶去。
钱闰抱着他,吻他的头发。
钱闰又瞥了瞥赵逸飞苍白的脸色,在路口前打了个转向灯,说:“沈院长让我接你去医院。”
“随便。”
钱闰给他拍拍背,赵逸飞头上冷汗津津,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捂着嘴。
强行把他快要掉下去的身体捞起来,按在怀里,钱闰用手臂环住他,什么也不让他看见。
“哭一声小飞,哭出来。”
“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她话中不无痛惜,只是说,“怎么处分,要看党委会的决定。”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认错,可他没有收钱,他是清白的,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钱闰抚摸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把那些都忘了吧。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小飞,回吗?”
这一声哭泣,他都忍耐太久了。
正午时分,路况不错,车还不算多。钱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没人看,没人看,你回来了……”
赵逸飞躲了一下,佝偻脊背弯下腰。
房子就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房子,这五年也没什么变动,小飞应该不觉得陌生。钱闰想把他安顿到家里,再慢慢劝他好好养病。
他们问多久,他就要答多久。直到他快要晕过去前,咳嗽不止,渐渐地口中淌出血来,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桌面上,还在停不下来地反复着说,不是,没有……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脱得一干二净。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钱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慌忙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烧。
“是我小飞,是我!”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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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话语和动作。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钱闰问着,赵逸飞也不回答。这么一边看路一边看人,他差点没注意到路口的黄灯闪烁,车速丝毫未减——横向的几辆电动车已经提前启动,他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急停在了斑马线上。
赵逸飞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倾,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胃里一阵抽搐,心慌也一下子加剧,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好,好。”
他紧闭双眼,睫毛不停地颤着,不知是怎么感觉到钱闰在看他的。
孰料他的话音异常坚决,对这个提议断然否定。
周围总有人看着他,一举一动,时刻不停地在看着他。
赵逸飞贴着车玻璃没有睁眼,钱闰太清楚他这副表情——就算把他带到医院去他也必然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魏朝晖是看着钱闰长大的,叹息一声说:“让逸飞回刑侦,是我的安排,就是怕他在林卫军身边陷得太深。可惜还是晚了点。”
车开着开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加重,钱闰不放心,咬牙又看了他一眼。
赵逸飞埋在他的颈窝里,灰白的头顶像一蓬经霜的枯草,无声诉说着他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日。
“我不去医院。其他的去哪儿都行。”
他很害怕,很恶心。
水雾氤氲在钱闰眼前,这一次他却没有掉泪。
赵逸飞小声小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呜咽,细细地、长长地缠绕在钱闰心上。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现在不是他哭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抱紧怀里的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他终于紧攥在手,终于把他带回来了。
“可是飞……”
稍有不慎,目光如炬、面容冷酷的审查人员就会从他的话里抓住疑点,大加追问。
瞒着父亲,他自己跑到魏局面前求情。
绿灯又亮了,钱闰把车泊在安全的地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想把人搂在怀里。
沉默一会儿,钱闰小心道:“那……那回我家好不好?”
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仿佛一定要从他的话里找出漏洞,证明他是个不清白的人。
钱闰应下来,余路上只敢偶尔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一扫。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他烧得头晕脑胀、胃痛如绞,也没有人停下来。
“是不是胃疼啊?”
“怎么了小飞?不舒服?”
钱闰又要伸手过来,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门边缩去,不停地颤声重复着:“别看我,别看我。”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