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3/4)(1/1)

    (3/4)

    那人不再说话。

    一个人怒到极点,本就是很难说话的。

    他的剑如滔天巨浪一般,自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刺出,却刁钻如蛇蝎,攻向秦嵬下三路。

    因为一个瞎子,总会有许多的漏洞,而下半身则更为严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黑夜中了结秦嵬的性命。

    一个瞎子,竟也在江湖扬名十数年,这难道不更是个笑话?

    天一旦黑下,他甚至连退路都看不到!

    秦嵬且战且退,右手的刀左右阻挡,左手的刀鞘却在地上连连碰撞,借着刀鞘感受身后的一切。

    携霜带风的一剑正在此刻刺来,直奔秦嵬腹部。

    秦嵬已感觉到烈烈剑风,当即闪身,同时刀走如电,砍向耳中呼吸声传来的地方。

    那人早有防备,正要格挡,却不想刀又在中途一变,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那人咽喉。

    那人不得不仰头闪避。

    只这一瞬的功夫,秦嵬的刀鞘已碰到了身后的树,当即跃起,两脚顺着树干攀升,闪过那人刺来的剑。

    风吹云动,云散月明!

    两个人的轮廓和相貌,又都清晰起来。

    方才昏暗的争斗间,二人不知何时已离开枯树荒坟,更深入密林之中。

    这并非对秦嵬有利的地方。

    秦嵬的手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水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握刀的手上。

    再顺着手指落在刀上。

    而他的刀刃上,自然也有血。

    因为那人的侧腰也已被化开,胸膛上方才就已被秦嵬刺破的伤口尚未愈合,令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三分。

    两人相距数步远。

    但二人的视线却始终相撞。

    秦嵬叹道:“已过了时间。”

    那人道:“什么时间?”

    “你有机会杀我的时间!”秦嵬话音刚落,人就已自树上弹射而出。

    他的刀简直快得要命,且因他那一拍脑袋就改变的招式,所以这快得要命的刀法中,还夹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改变。

    变,剧变!

    攻守之势,顷刻之间就已改变!

    那人再无半分从容,仅剩下了抵挡,身前攻势逼得自己退得太快。

    他的剑已变了,心性也已变化。

    或者说,正因为心性的改变,才使得剑出现了变化。

    不过短短的瞬息间,手上的剑就已变得格外沉。

    并非因为剑本身的重量增加,而是因为落在剑上的刀逼迫!

    秦嵬那双刀锋一般漆黑的眼睛,绝看不出是个半瞎,只剩下来自地府一般的寒意。

    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原本从没有过的畏惧和心虚传递在剑上。

    只这一瞬,就足以让秦嵬的刀落下!

    刀好似獠牙,狠狠地削掉那人肩头一块肉。

    血喷溅而出!

    秦嵬竟还有空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幸好啊,幸好。”

    那人冷汗已冒出,心中怒与惊并存,声音却还平静:“幸好什么?”

    “幸好今天,”秦嵬道,“你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黑衣——黑衣总能掩藏许多血的颜色!”

    那人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二人在林中争斗,竟一时难分伯仲。

    而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下一片云还会来到。

    人的一生,正如明月与乌云,或明或暗,全不由己!

    月色暗淡下去。

    因为风将云又吹来。

    两人在这或明或暗间逐渐冲向更陡峭的地方。

    而随着刀剑争夺时间的拉长,那人心头却愈发地发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已发现,秦嵬逐渐习惯了这明暗交叠的感觉。

    这人好似天生具有一种无人能及的野性,他也受伤,他也会疼,但每一次伤痛,都会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剑已逐渐地跟不上刀。

    一把慢慢堕落的剑,岂能跟上一把从不动摇的刀?

    一把彰显身份的剑,如何能去比被当做咀嚼食物、填饱肚子而用的獠牙一般的刀?

    下一阵风吹过,月亮重新亮起之时,或许就是定胜负的瞬间!

    秦嵬浑身滚烫。

    血在身体内流动,燃烧。

    他已不需要睁开眼,右手争斗,左手寻求出路分辨方向,只将这地方当做年少时学刀的山中,竟慢慢地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身处何地。

    忽听一阵脚步声——

    “少爷!”不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没追上,叫那公孙小子——”

    那人厉声道:“住嘴,散开!”

    其余人一愣。

    “散去各方位,或击打或吆喝,给我造出声音来!”

    不等秦嵬反应,四周之人已全部散开。

    耳中脚步声、呼吸声、喊叫声与敲击剑、树干的声音交叠,同时响起,顷刻间覆盖了那人的呼吸。

    秦嵬额头冒出冷汗。

    月光却还不肯出来!

    那人的剑正在此刻递出!

    秦嵬眉头紧皱,只能靠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影子闪避,刀慢一拍,剑尖刺入肩膀,幸而到底赶上,刺得并不深。

    但下一剑却也到来。

    耳中听得那人冷冷道:“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并没有别的办法。”

    秦嵬自闪躲抵抗中回答:“你没得选?”

    “你若在我这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人道。

    秦嵬道:“可我并非在你的位置。”

    “我知道,”那人苦笑道,“你已被夺去一切,我虽愧疚,但我别无他法。你若是个普通人,我必会送你大把金银,供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以偿还这份亏欠,但你却偏偏拿起了刀!”

    秦嵬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错了。”

    “哦?”

    秦嵬哈哈笑道:“我从未拥有过太多东西,何谈被‘夺去’?”

    那人一愣。

    秦嵬道:“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总觉得,人一定要有多大的仇恨,要从多高的位置上跌下,才配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难道不是?”那人问道。

    秦嵬的笑变得格外轻松,好似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平静道:“你错了。”

    那人没有说话。

    秦嵬道:“人本就该是,即便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仍有信念的东西。人本就该捏起拳头、拿起刀,为不堕落而挣扎,你明不明白?”

    那人仍然不说话。

    因为他只知道,人与人毕竟不会相同。

    秦嵬这样的人,一百个人里,或许也难找到一个相同的。

    那人叹了口气:“其实我心中有些高兴。”

    “哦?”

    那人道:“我为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人而高兴。”

    秦嵬微笑。

    那人又道:“我却也难过。”

    这一次,不需要秦嵬回答,那人就已继续道:“为你这样的人,却注定要死而难过!”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话。

    只剩下越逼越紧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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