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3)
“你如何知道?”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却仍不肯哀嚎一声的公孙裕,雷夫人心如刀绞。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他叹一口气,这叹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但终于又道:“公孙裕落泪,是因为要他抛弃兄弟独自离开,还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抛弃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泪。”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头!”
洪指头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强笑道:“诸位都想让我说话,可我说了,诸位又好像不爱听了……”
“凡是有关我夫君的事情,我从没有说过不爱听。”雷夫人抹去下颌落下的雨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也有些许的怅然,“他为何流泪?事已至此,你何不说下去?”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以及二人身后立着的沈云屏。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洪指头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实在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洪指头顿了顿。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那人哑口。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洪指头还要再笑,却觉捆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绸布条晃动,仿若有生命一般于半空打了个圈儿,竟同时又套住了他另一只手,再用力拉紧,两手好似被上了枷锁,捆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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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他其实已不大记得公孙裕的样子,因为父亲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雷夫人并不答话,只甩掉铁枪上的血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一愣。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脸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他很难在雷夫人这样的人的注视下笑出来。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而一个害他还只是孩子时就失去父亲的人,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公孙明的两只眼里怒火似乎要喷涌出来。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那里好笑?”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四周骤然无声。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洪指头却不在意,又对雷夫人笑道:“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昔年携手江湖,形影不离,有没有见过老家主落泪的模样?”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公孙明回过神来,不由哑着嗓道:“我爹不是自愿丢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洪指头笑道:“我见过!因为公孙裕奔出野猪林时,简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泪,与寻常人原来并无不同——”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因为她对公孙裕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也正因为了解公孙裕,所以雷夫人绝不会为这样的话动摇。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绸布条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洪指头向前一拽,夹杂着伤口的剧痛,使得洪指头向前倾斜,两膝着地地跪了下去,正对着公孙明和池静波。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她眼里虽有悲痛,却仍旧沉稳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