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4/5)

    热水的蒸汽熏上来,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这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他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离开的人,就总会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的事情却还要继续。

    沈云屏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止风堡和镇山剑派现在无暇接管万枫庄园的事情,这两方现下正四处寻找苗真下落。”

    秦嵬闭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担心。”

    “哦?”

    “因为苗阁主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一定没有比八方楼更清楚的了。”

    沈云屏笑道:“你这样的夸奖,比刚才的‘聪明绝顶’要好听得多!不错,所以我一定会让公孙世家先知道情况。”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还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换一代人,若没有能在自己不在时分担的人,那这门派离垮也就不远了。”沈云屏幽幽道,“公孙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撑着,迟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了:“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许多人都忘了这‘绣花枕头’少家主的存在,只顾看雷夫人,”沈云屏笑起来,“雷夫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立在显眼的地方,好分担别有用心之人的视线。”

    而跟着公孙明的,一定还是齐小甲。

    秦嵬心头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楼看护下,江判仍能隐藏起来,叫他十分担忧的这两方已算稳定,他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想必已经焦头烂额。”

    “摆在你我眼前的两条线,也是令对方头疼的地方,”沈云屏道,“一是啸山帮,其实也就是灵虎镇这案子,饭桶和磨盘的戏已唱起来,届时啸山帮帮主妻女、段二小厮两边证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污名,因为屠青已暴露,当年的事情现在再不能被隐藏,已摆在明面上,你再没有这样躲藏的必要。”

    秦嵬接口:“另一条则是苗真带着的这个活口,他或许会咬出善堂,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将洪指头如今身份道出,这个事情直指当年旧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糊弄过去,而一旦善堂洪指头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顶了。幕后之人应该相当忌惮,必定紧咬不放。”

    所以这一条线也必定十分凶险。

    因为幕后之人将会不留余力地灭口。

    沈云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顿片刻,道:“下一步,你计划去哪边?”

    秦嵬睁开眼,并不回答。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柔了下来:“你名声尽毁,现在正是翻盘的好时机。去捉月城,与饭桶一起,裘家势大,必定不会出错,正好能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少动内力。”

    秦嵬仍不开口,只听见屏风后漫不经心的水声。

    沈云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会去苗真那边,因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宁。

    这打算应当在得知磨盘已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闹开后就已定下,只是碍于身体原因和突来的相认而耽搁至今,否则早在抵达暗楼时,他就应当已强撑着离开。

    不然他绝不会在那天夜里如此轻易找到买马的地方,必定是一进这镇,就已观察过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云屏压下已有些冒头的脾气,低声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我会如何选,就像我也知道你会如何选一样。你一定会亲自料理苗真那边的事情,因为你我这样的人,若非亲手亲眼瞧见,否则绝不放心。”

    沈云屏“唰”地从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凶狠狡诈,洪指头大概会亲自前去,先前在奉春台你已吃了大亏!”

    “我虽吃亏,却仍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总可以再分一次胜负。”秦嵬的声音又冷又硬,“况且我如今虽有不便,但洪指头也伤得不轻,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就再难抓住这帮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十几年比如今凶险的情况多的是,赶路时再换几次药睡上几觉,就能大好。”

    沈云屏听他这话,不由又想起这人对死毫无恐惧,好似这一辈子只为做成为谢家洗冤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时剑眉倒竖:“但你的身体如今已卖给了我,难道不该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他不想扯谎的时候总会这样。

    沈云屏几步走到屏风前:“秦嵬!”

    屏风后传来秦嵬的回答:“但我总有要做的事情,总有要亲手做才能如愿的事情。”

    这一句好似将沈云屏勉强粘起来的心又给劈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么意思,这十几年追寻查探,十几年腥风血雨,只为报恩还情,也为道义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伤心难过。

    谢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的性格顶了上来,沈云屏脱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几年,不是眼睁睁看你逞凶斗勇、刀头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够?我已有了许多钱,也有了许多势,我这些年总在发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让你过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边儿养到老养到死!”

    秦嵬已全没了隔着这点儿纱会被看清的羞涩,心中忽地多出许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风另一头,满是伤疤的身体紧绷,浓眉皱起,隔着纱与沈云屏对视。

    这距离已足够双方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睛,秦嵬平静却清晰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谁养着。”

    他已全明白了自马车上苏醒后沈云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格外的呵护是为了什么。

    他很喜欢沈云屏这独一无二的喜爱和不由自主的关切与怜惜,却也知道这感情若非处于两厢情悦,而是发自年少时的情谊,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俩已并非当年稚气少年,十几年匆匆而过,他俩肩头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担的东西。

    秦嵬本还想再说,却听屏风后沈云屏又惊又怒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也很尖锐,不等秦嵬开口,他就已难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说这个?”

    秦嵬自话中听出许多酸楚,尚未反应,就见挡在两人之间的精巧屏风被一把推开,沈楼主的怪力险些将那屏风掀翻出去,秦嵬只来得及抽到一条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间。

    沈云屏脸色苍白,两眼却凶狠地盯着秦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觉得脚下一滑。

    秦嵬先前乱丢的衣服堆在地上,沈云屏猝不及防踩到,当即一个趔趄。

    两人都是一惊,秦嵬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膀子,当即伸手去捞。

    却不想沈云屏到底也有些基本功的底子,身体晃动后很快站稳,反倒是被他随后一捞,彻底失衡,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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