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3/3)
“秦大侠,”沈云屏叹道,“你实在是块儿很好的垫板。”
秦嵬喃喃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跟我一样,得到这么奇怪的夸奖吗?”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他踩在秦嵬脚上的右脚也跟着轻动。
火光将他的皮肤染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因过于白皙,秦嵬几乎能看到他手与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经络。
他曾见过为富贵人家绘制神仙画像的人描画,将白色的宣纸盖在已半成的底图上再描,那白色盖上去时的感觉,和他看到现在的沈云屏时的感觉一样。
朦胧,神秘,令人揣摩不透,但偏偏因此而有了一种异样的好看。
可惜眼前的“神仙画像”会说话,一开口就是:“这茅草这么扎人,怎么睡得着?”
秦嵬感叹地看着沈云屏,由衷道:“少爷,人在很困的时候,是不挑地方、不挑姿势的。”
“你难道觉得我躺得下去?”
秦嵬摇了摇头:“我是说,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坐着睡。”
沈云屏半晌没开口,只用目光刮着他。
等秦嵬觉得浑身发毛,沈云屏才道:“你有没有见过山里的豹子?”
秦嵬很是警惕这人说话会不会把自己带沟里:“见过一些。”
沈云屏悠悠道:“我前几年办事时,曾见玄山里跑过一头通体全黑的豹子。”
这种走南闯北才有的奇闻秦嵬一向很感兴趣,不由侧过身来仔细听:“我只见过花豹,还从未听过黑色的豹子。”
“据猎户们说,那豹是山中神明化身,矫健异常,纵使身上有许多争斗留下的疤痕,也只让它看起来更加威风。我亲眼见过,所言非虚。”沈云屏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秦嵬,“你与它很像。”
秦嵬一愣。
没想到刚才沈云屏看他的时候,想的竟然是这些。
他不由微微抿唇,忽然觉得怎么坐都不太合适了。
沈云屏微微一笑:“我原本看到那黑豹,就觉得心神震撼,十分向往,直到我听到了豹子的叫声。你听过豹子叫吗?”
秦嵬的无所适从在想起豹子的叫声后荡然无存。
“你这一点,也和它很像,”沈云屏说,“不张嘴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否则就让人觉得幻灭。”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道:“你要骂我直接骂就好,何必先夸我一通,把我哄得高兴了,再让我摔个大跟头?”
他说着就要把脚抽走,却感觉沈云屏的力气跟个钉子一样,将他牢牢踩住。
沈云屏绷不住笑起来:“秦大侠不必生气,我虽然骂了你,但也是真心夸你,真心哄你的。”
秦嵬冷冷道:“难道骂我不是真心?”
“我骂你时候的真心,和你想掏我兜里银子时的心一样真。”沈云屏正色。
秦嵬不说话了,扭头自顾自地找了根树杈,边把自己的衣服挑在树杈上边自言自语:“那的确是非常真了。”
沈云屏奇怪道:“这又是做什么?”
“这样烤干的速度快些。”秦嵬尽量将衣袍都摊开,好在他的外袍不算太厚,应该一会儿就能半干。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我说话全部出自真心,你却因为我说了真心话,而不先烤我的衣服。”
“我先将自己的烤干,让你垫在茅草上睡觉,你的衣服干了就可以当被子盖了。”秦嵬无奈道,“以免你又要嫌弃明天醒来,衣服没法穿了。”
沈云屏的手五指缩了缩,轻咳一声:“再找根树杈来,两个人烤,总比一个人要快得多。”
又翻腾一通,找到了另一根合适的树杈。
俩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男人,坐在火堆旁仔细地烤起被雨水淋过的外袍。
“若是个晴天就好了,”沈云屏叹道,“起码还能找些野果,坐在火堆旁,睡觉时也能看到头顶夜空,观星赏月。”
“我以前曾听说,有些通晓术数的能人,夜观星象便可知人的命运和将来。”本就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秦嵬也难得说起了些琐事,“八方楼主会的东西那么多,难道也会这个?”
沈云屏轻笑:“对我来说,星星就只是星星,即便它知道我的将来,那也与我无关,毕竟路总要是我自己来走,它说的什么我听不到,只知道还怪亮的。”
秦嵬露出一丝笑容:“说的不错。命好固然幸运,但命不好,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年少时,每晚读书看卷宗累得够呛,就爬去楼顶瞧瞧,”沈云屏听着屋外暴雨声,想的却是年少时的星空,“只觉得星汉灿烂,自己淹没其中,就只会想自己愿意想起的人,而忘了眼前的烦恼。”
秦嵬不由也想起年少时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记得眼瞎时的夜晚的,眼睛略有恢复的时候,已经在深山上了。
他对沈云屏的话有了些不知为何的共鸣,笑道:“我以前在山上练刀,练得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看天。四周很暗,我看不清,但到了晴朗的夜晚,天上就总会有连我也看得清的光亮。我那时觉得很幸运,我虽然过得不算顺遂,但这一辈子,总会在黑暗里看到发光的东西,发光的人。”
想到他这夜盲的毛病,想想他这脾气和一身陈年旧疤,沈云屏不由自主地对秦嵬口中的少时模样有了点儿心软。
人总是会有心软的时候,更何况让你心软的人,是个很值得的人。
沈云屏低声道:“人在看着夜空的时候,会想起许多人和事,只要还记得,就不会觉得太孤独。”
孤独,比夜盲还要无助。
秦嵬轻轻道:“我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回答。
两人静静地将衣服烤得差不多了,沈云屏才又忽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吗?”
秦嵬停顿了一瞬:“……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我并不对立,我或许会的。”复又问道,“你呢?”
沈云屏自己动手将衣服铺在了茅草上,又扯了自己的衣袍盖在身上,看着秦嵬道:“我也一样。”
这应当是两人对隐秘之事最直白的一次交谈,比想象中平淡,甚至在说完之后,彼此心中都没有多少波澜。
脚不再被踩,秦嵬起身找了些东西堵住松动的门,又坐回来,开始慢腾腾地烤自己已经有些半干的里衣,听到沈云屏打了个哈欠:“今天一晚上,过得比我过去一年都累,我已困了。”
“那就睡吧,”秦嵬道,“守夜的价钱我会另外再算。”
前半句说得贴心温情,后半句说得真情实感。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几声,随后道:“坐过来。”
秦嵬愣了愣,扭头瞧见沈云屏白玉似的胳膊自衣袍下伸出,拍了拍身边儿破席上的空余位置。
一种久违的感觉被秦嵬重新想起——那种被鱼钩勾着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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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算不清,今天晚上的账根本算不清(惆怅)(叹气)(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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