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3)
客栈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名来住店的筑基期修士站在廊下,望着这阴沉天气,偏头对同伴感叹:“天公不作美啊,咱们来的这几日都下雨,好不容易等雨停了准备出发,结果这还没一日功夫,又下起来了。”
“可不是嘛,倒霉透了。”
他的同伴漫不经心道,视线一直盯着某个方向发呆。
“兄台在看什么?”
那筑基期修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墙边贴着的通缉令。
他了然笑了一声,调侃道:“兄台身为散修,难不成对这位阎傀仙君也有兴趣?具我所知,仙宫给出的悬赏报酬,那可叫一个丰厚啊。”
对方摇头,苦笑道:“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这位可是上界下来的魔修大能,就算再落魄,也不是咱们这些低阶修士可以肖想的。”
“是啊,”筑基修士感叹,“不过世事难料,说不定,这位就栽在哪个低阶修士手上了呢?”
“哈哈,怎么可能……”
他轻咳一声,往周围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了没,这位魔修大能,不仅是个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好像还是个什么,天阶炉鼎的体质!所以仙宫才如此看重。”
“据说,只要与其双修,修为便能一日千里——呃!”
一道凌冽杀气自楼上包厢刺来。
两人脸色同时惨白,闷哼一声,骇然对视一眼:
——是金丹修士!
虽然不知是哪里惹到了这位,但他们还是连忙行礼致歉。
几息之后,听到对方冷冷道:“再在本座楼底下嚼舌根,小心自己的舌头不保!”
“是……是。”
两人被那话语中森寒杀意震住,默默地咽下唇舌间的腥气,再不敢多言半句。
甚至顾不上收拾行囊,便匆匆冒雨离开了客栈。
“在意这些人做什么,蝇营狗苟之辈,本座都懒得跟他们计较。”
屋内,宫泊混不在意地说道。
他修道数百年,这一路上,各种风言风语从未断绝过。
大部分修士根本不相信,仅凭一介散修,还是个需要依附于人的炉鼎体质,竟然能走到这一步。
在宫泊未曾出现时,他们还可以找各种借口宽慰自己:
是天资不好,是机缘不行,是出身,是环境……
把问题归咎于外,于是便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依附于大势力,媚上欺下,凌虐弱小。
但乾坤大陆之上,偏偏横空出世了一位阎傀仙君。
以散修炉鼎之身,数百年修成半步仙尊,把这些振振有词的家伙脸都被打得青肿。
很长一段时间内,尤其是宫泊渡劫即将飞升那会儿,凡界有些老怪已经应激到但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起宫泊的名字,动辄就要杀人炼魄的程度。
不过区区两个低阶修士嚼舌根,宫泊压根儿都没放在眼里。
若是旁人说什么都要记挂在心,那他早就被气死了。
“师父不在意,我在意。”
楚沨语调阴沉,眼中还泛着一丝冷光。
不仅是因为那些人对师父大不敬的话语。
更是因为,他们打断了方才好不容易酿造的气氛。
叫他鼓起勇气说出的那番话,一下子变成了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宫泊注意到他脸上憋屈的神情,不由得暗笑一声。
“虽然被他们打了个岔,不过……”
他眼眸微眯着,摆出一副探究的神态来。
“本座倒还想问问你,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沨呼吸一窒。
连绵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石阶,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响。
一如此刻他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宫泊张了张嘴:“你……”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沨突然近乎粗鲁地打断他,急切地解释道:“我……弟子只是,只是想试一试,双修时用这种办法,说不定能提高功法运转的效率,没有想要冒犯师父的意思!您千万别想歪!”
宫泊盯着他半晌,看得楚沨脑门冷汗涔涔,几乎要落荒而逃之际,忽然哼笑:“小子,你吵到本座了。”
楚沨怔怔道:“什么?”
“嗓门真大,本座又不是听不见。”
宫泊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楚沨的左胸:
“还有,心跳声,控制一下。”
楚沨霎时沉默下来,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许久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魔化状态下,心跳本就比正常时要快上许多。
楚沨犹如溺水后被救上岸的人一般,猛地喘了一口气。
在被宫泊当面质疑时,他其实有些后悔当时的开口。
明明他们根本不需要做到那一步。
双修便已足够,至少听上去,还冠冕堂皇一些。
再进一步的话……
未免就有点儿不像师徒了。
好吧,楚沨也承认。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早就超出了正常师徒的教学范畴。
就算不谈情感这方面,他这一路走来,全都是按照师父的要求,从功法到炼体,再到各种法宝机缘,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的。
以致于楚沨有时也会在思考:
他对师父,究竟是依赖多一些,还是习惯多一些?
楚沨不知道答案。
但随着修为的进展、眼界的开拓,他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
他与师父的差距,犹如天地鸿沟。
然而,更令楚沨难以接受的是,在他生命中占据如此重要地位的一个人,若是有一日想要抛下他离开……
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留对方。
宫泊是个干脆、执着又目的明确的人。
初识之时,他就清楚明了地对楚沨说过,自己的目标是恢复修为,向仙宫复仇,因此需要楚沨的配合。
但楚沨总是在想:
万一有朝一日,自己无法帮上师父,甚至是,成为拖累了呢?
师父对他的包容迁就、倾囊教导是真。
但心底的那份估量利用、冷静评判也同样并存。
除了最开始的磨合阶段,时至今日,楚沨其实早就不介意宫泊对自己的种种算计了。
他现在担心的是,自己对师父没有了利用价值,迟早会被丢到一旁,弃若敝履。
他们的师徒关系,就像当初师父赠给他的那段傀儡丝线一般,岌岌可危,又藕断丝连。
正是因为相处日久,楚沨才愈发体会到这一点。
从前理智尚在,他还能表现出几分克制;但在魔气的影响下,楚沨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试探宫泊。
通过冒犯师父的边界,甚至是激怒对方,来确定自己在师父心中的位置。
再给自己被惶恐畏惧包围的情绪,提供几分虚假的安全感。
听上去实在太可笑了,他想。
但又有点儿可悲。
像是游荡在世间的鬼魂,无时无刻不被渴求、空虚和忧惧撕扯着内心。
比之当初单纯的身体上的饥渴,还要折磨百倍不止。
楚沨叹了一口气。
倏忽卸了全身的力气,任身体放松地倒在宫泊身旁。
高大青年侧着身子,修长手脚只是微微弯曲,便自然地将宫泊拢在了怀里。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宫泊,闷声道:“师父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要再捉弄弟子了。”
窗外雨点轻敲窗棂,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屋内两人呼吸交缠。
宫泊偏头望向楚沨,喉结微动。
他莫名觉得,当下这个气氛有点儿怪怪的。
从前两人也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
但大都是直入主题,目的明确,或者是正常的睡觉休息。
像现在这样,两人同时保持清醒状态、并肩单纯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刻,着实不曾有过。
楚沨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眉眼,视线细细描摹着宫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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