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说“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2/2)
沈渡想起萧衍说过的那些话——“她花了十年,把朕身边的人都清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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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臣陪您去。”
沈渡也低下头继续批。
“朕去了慈宁宫。”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朕问她,粥里的毒是不是她让人下的。她说不是。朕说有证据。她说证据是朕伪造的。朕说郑义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
“臣在。”
萧衍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张脸,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什么都没有。
萧衍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沈渡听出了底下那种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陛下一个人去?”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盏灯,像一只手。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疑惑,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批了半个时辰,萧衍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等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说——‘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朕去慈宁宫。你在这里等着。”
萧衍坐在那里,灯油快烧干了,灯火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渡看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沈渡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孤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福安沉默了片刻。“沈大人,陛下跟太后之间的事,奴才伺候了这么多年也说不清楚。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陛下每次从慈宁宫回来,都要一个人在御书房坐很久。”
“沈渡。”
沈渡愣住了。
五下,这是他见过的最多次数,说明萧衍心里不平静到了极点。但他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陛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臣知道了。”
“朕对他们不好。朕杀人,朕发怒,朕让他们害怕。他们对朕好,是因为怕朕。你不怕朕。”萧衍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么对朕好?不是因为怕,那是因为什么?”
但他腰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沈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太紧了。
今天他终于去问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那一瞬间沈渡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和悲伤,他要一个人去面对太后,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沈渡,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渡看见他面对太后时的样子。
后来他搬进了宫里,每天跟萧衍面对面批折子,发现这个暴君没那么可怕,他只是一个胃疼了不肯说、发烧了还要批折子、被太后欺负了只能一个人扛着的年轻人。再后来萧衍在月光下笑了,说“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他的心就开始不听话了。
“因为陛下值得。”沈渡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是“我没杀你”,不是“你误会了”,是“你不该当这个皇帝”。她承认了。在萧衍面前,在那些证据面前,她承认了。她想杀他,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老六配。老六听话。老六会让她垂帘听政,让她继续把持朝政。
沈渡屏住呼吸。
沈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来的时候只想保命,想着怎么不被杖毙,怎么在暴君手下活下去。
萧衍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臣在。”
萧衍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渡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咳嗽,是别的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两个人。一个低着头批折子,一个也低着头批折子,他们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几摞奏折、一盏油灯。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福安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福安公公,陛下一个人去慈宁宫,会不会出事?”
“你在御书房等着。”萧衍说。
“一个人。”
“朕是皇帝,不是因为她让朕当的。是先帝的遗诏,是朝臣们的推举。但她说朕不该当这个皇帝。朕不该当,老六该当。老六听话。听谁的话?听她的话。”
萧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锁进一个很深的箱子里,钥匙扔掉了,谁都打不开。
从刑部大牢出来,沈渡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口气里有股血腥味——不是真的血腥,是心里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很轻:“沈渡。”
“臣在北疆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个人在御书房批折子,有没有人说话。臣在的时候还能陪陛下说几句,臣不在陛下跟谁说。臣想回来,不是因为北疆冷,是因为建康有人在等臣。”
沈渡听见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站起来走到门口。萧衍走过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朕问她,‘朕没当皇帝,谁当?’她说,‘老六。老六听话。’”
他回了宫。萧衍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郑义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萧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上叩了五下,沈渡在心里默默数着。
沈渡没再问了,转身回到御书房,坐在萧衍的椅子上。椅子还带着萧衍的体温,温温的,像一个人刚离开。他把手掌按在扶手上感受着那点温度慢慢消散。等你的体温凉了,他就回来了。
他转过身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星星稀稀拉拉,不怎么亮。
沈渡愣了一下。
“朕在冷宫里住了三年,每天一顿饭。”“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从六岁起就被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个被关在冷宫里饿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后每天都活在暗杀威胁中的人,一个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在粥里下毒的人。
灯油烧干了,福安进来换了一盏。新的灯芯烧得更旺,把整个御书房照得很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看谁,但谁都没走。
“陛下”
“明天的粥,加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