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1/1)

    欧阳峥没有犹豫,朝着中间那道黑影追去,仓库里的障碍物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掠过——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视野里那道黑影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那个人慌张回头时露出的半张脸,能看清他嘴角那抹神经质的、孤注一掷的笑。

    不对劲。

    欧阳峥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猛地刹住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他已经追到了仓库的最深处,四周堆满了废弃的工业设备,头顶是密布的钢架结构,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而那三道分散逃跑的黑影,此刻都停了下来。

    不是被他追上了,是——他们自己停下来的。

    三个人站在三个不同的方向,呈三角形将他围在中间。

    欧阳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中计了。

    他们不是在逃,是在引。

    把他引到这个预先选好的伏击地点,切断他与沈成的联系,然后——他听见了沈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冷硬军人脸上见过的急促:“弟夫!别管我!你先撤!”

    欧阳峥猛地转头。

    沈成所在的位置,是仓库的另一侧。那里的光线更暗,他只能隐约看见沈成的轮廓——还有沈成头顶上方,那根正在缓缓倾斜的钢柱。

    那根钢柱至少有几百斤重,原本应该是某种大型机械的支撑结构,此刻它的根部已经断裂,正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速度往下倒。

    断裂处喷溅出的铁锈粉末在月光下像一层暗红色的薄雾,钢柱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

    而沈成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个正在仓皇逃窜的黑影上。

    他没有看见那根钢柱。

    他没有看见死亡正在他头顶一寸一寸地逼近。

    欧阳峥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得像被冰水浇透了全身,每一个念头都清晰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

    他想起沈澜。

    想起沈澜第一次在开曼沙滩上嫌他挡阳光时的表情——那副懒洋洋的、全世界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想起沈澜被他按在墙上亲完之后红着耳尖骂他“神经”的样子。想起沈澜在救护车上明明晕血怕针、却咬着牙说“抽我的血”时那副又怂又硬气的倔强。

    想起沈澜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从开曼到海城,从订婚到即将要结婚,从逃避到接受——沈澜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那三个字 “我爱你”。

    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沈澜会很难过吗?

    沈澜不会是一个人。

    欧阳峥想到沈澜的脸,想到沈澜的笑,想到沈澜窝在他怀里时那副又软又糯的模样——沈澜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在受伤。

    从开曼开始的追杀,到城郊公路上的枪战,到地下室的绑架;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每一次,都是他的桃花债、他的家族恩怨、他的王室纷争——把那个只想图个清静的人,卷进了刀光剑影里。

    欧阳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强大?强大到能护住他,让他再也不受伤?强大到能让他的世界里只有阳光和游戏,没有刀枪和血?

    在沈澜心里,他大哥的分量是不是比自己更重?

    欧阳峥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沈成出了事,沈澜会难过。而沈澜难过,他会比沈澜更难过。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的速度,比闪电还快。快到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权衡。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朝着沈成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一瞬间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欧阳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四溅,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与沈成之间的距离。

    他看见沈成还在追那个黑影,还没有意识到头顶那根钢柱已经倾斜到了临界点。

    “大哥!!!”

    欧阳峥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不是平时那种低沉平稳的、掌控一切的声线,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胸腔里的东西全部吼出来的急切。

    沈成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本能地转过头,看见欧阳峥正朝自己扑过来——那张从不在人前失态的脸上,写满了沈成从未见过的慌张。

    “——?”

    欧阳峥没有回答,他一把扣住沈成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人往旁边推去。

    沈成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军靴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手想去拽欧阳峥——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

    叫不醒的老板!

    钢柱擦着欧阳峥的后背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欧阳峥能感觉到钢柱带起的风从后背掠过,冰冷的、带着锈蚀气息的风。

    他甚至能听见钢柱上那些锈迹与空气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嘶嘶的,像蛇吐信子。

    然后是爆炸。

    “轰——!!”

    埋在仓库钢柱下的炸药被引爆,火球从地面腾起,气浪裹着碎石铁屑横扫四面八方。

    那根钢柱在爆炸中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烟尘。

    那三个头目离爆炸点太近,当场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废墟里昏死过去。

    欧阳峥在爆炸的前一秒拽着沈成扑向旁边那堆废弃的橡胶轮胎。两个人摔进轮胎堆里,橡胶的弹性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欧阳峥弹了一下,滚了半圈,仰面躺在轮胎堆上。

    他眨了眨眼,耳朵嗡嗡响,脑子里也嗡嗡响,又动了动手指、脚腕,都能动。

    没事。

    沈成从旁边的轮胎堆里坐起来,军装上全是灰,左脸有一道新添的擦伤,正往外渗血珠,但他跟没感觉似的,先转头看了欧阳峥一眼。

    “没事?”

    “没事。”欧阳峥撑着轮胎坐起来。

    两个人都没事。那堆破轮胎,关键时候救了命。

    远处,卫队已经冲上去把那三个昏死过去的头目铐住、押走。

    枭野从另一边跑过来,看了眼地上那三摊“死狗”,又看了眼轮胎堆里的两个人,竖起大拇指。

    “全逮住了,一个没跑。”

    欧阳峥点了点头,从轮胎堆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押解的那些人,从王室凌晨紧急召集开大会那天到现在,整整一周,终于结束了。

    直升机升空之后,客舱里只剩下低沉的嗡鸣声。舷窗外,海城的灯火在下方铺展开来,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

    欧阳峥靠在座椅里,把安全带拉到最长,松松地搭在腰间。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眼皮很沉,脑子却还在转——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白天开会,晚上盯行动,中间还要抽空给沈澜发消息,免得那人担心。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没处理完的事、没堵上的漏洞、没抓到的尾巴。

    现在尾巴抓到了,漏洞堵上了,事情处理完了,可脑子还是不习惯停下来。

    “陈默。”

    陈默立刻回过头:“殿下。”

    “你身上有没有带那种助眠的东西?”欧阳峥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防备之后的疲惫,他不想让沈澜看到自己这幅疲惫的样子。

    陈默想了想,从飞机上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铝箔小包装,递过去:“老板,这是西蒙之前放这的,说是短效助眠剂,起效快,睡得沉,对第二天的状态没影响。”

    欧阳峥接过来,撕开铝箔,那颗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垂眸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到了叫我。”

    “是。”陈默应了一声,转过身去。

    欧阳峥把座椅靠背调低,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不到一刻钟,呼吸就变了。从平稳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沉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往下拽。他的头微微偏过去,靠在头枕上,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整个人彻底放空了。

    沈成一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看着欧阳峥把那颗药片咽下去,看着那个人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看着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那双总是锋利如刀的眼睛被薄薄的眼皮覆盖住,眉眼间那股凌厉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三十三岁的男人,为了能以最好的状态回去见老婆,主动吃了助眠的药。

    沈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舷窗外的夜色。

    直升机在王宫广场上降落的时候,旋翼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地勤人员弓着腰跑上来,在舱门边待命。

    陈默起身走到欧阳峥面前。

    “老板,到了。”

    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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