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煎熬 束手无策(1/1)

    煎熬 束手无策。

    为赶时间, 尚琬没有从前江乘船沿江入海,乘快马直奔灵州港,换海船出海。灵州都督郑天成派一支船队跟随, 尚琬带着往当日暂避风浪的岛上去。

    前回上岛是战时, 以为此处是个荒岛, 且是深夜时分,裴倦又病着, 即便听见石魈啸叫也没有上岛深究。这一回白日登岛,才见果然是极大的一座岛屿。

    前回登岛处恰好是靠山岸一边的荒滩, 并无人烟。此时沿山岸前行, 近海果然有两处村落,足有百余户人家。早年因为西海各方势力激斗,为避战乱,从敖州往内陆迁,又因为都是敖州海匪身份,不敢当真入灵州, 便避在此处岛上。

    竟成就天然一处世外桃源。

    早年村民除了捕鱼, 还往山中打猎采摘, 近十年因山中有石魈出没,独自入山如有遭遇每每被袭, 便避居近海,不敢入山一步。

    尚琬使重金雇村民做向导, 整军入山,连搜两日都一无所获,即便吹了控魈哨也引不出来石魈来。便把军士十人一组编作数十支小队,分十六个方向犁庭扫穴地搜寻。

    第五日上在一处深穴寻到两只石魈尸骨,俱已成白骨, 至少死去有一月之久。骨架四肢被精钢绞链锁着,应是越姜入中原寻尚琬晦气,把它们锁在洞中,等待他整军归来使用。

    锁在这里却不知越姜意图——究竟害怕石魈被人发现,还是怕这畜生出山伤人。若是后一种,那厮总算还存了三分良知。

    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越姜临死,又诈了她一回。

    此时距大婚日不足三日,无论如何来不及,尚琬绞尽脑汁又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不敢给裴倦,只给自己亲爹,使僚鸢送回中京。

    尚泽光接到信的时候,距离赵王代秦王登门迎亲,已不足四个时辰。而只要一个时辰以后,秦王就要入宗庙祭奠列祖列宗,然后回府,等裴季然接了新娘回来,成礼。

    尚泽光气原地跳脚,“我一门性命荣辱,早晚都要葬送在这逆子手里。”也不管犹是凌晨,最早的鸡都还没叫,匆匆换衣裳出门,急奔东临坊。

    这种事情他也不敢这个时辰叫秦王起来同他分说,索性心一横在石狮子跟前跪了——秦王不去便也罢了,出门总要从这经过,堵在这里没错。

    果不足半个时辰王府大门罕见地开了,数十对仪仗源源过尽,十六人抬礼舆缓缓出来,礼舆原是鲜亮的朱红色,在凌晨暗蓝的天色中透着隐约的墨色,不似平日鲜明,透着凝重,肃然,和一点不安。

    浑似尚泽光此时的心情。

    尚泽光硬着头皮膝行上前,“臣——靖海王尚泽光,求见秦王殿下。”

    礼舆内极轻地叩一声,便停下。仪仗轿夫凝固了一样,停在当场,四下里静到可怕的程度,仿佛落一片叶的声音,都会惊动这个沉睡的城市。

    尚泽光强忍着惶恐,膝行到舆前,隔着窗子哀求地叫,“殿下。”

    “今日大礼。阿翁不在府中,来我这里做甚?”

    秦王的声音极平静,好似春赏花夏饮冰那么平静,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异样都没有,一切都那么按步就班。可是尚泽光三日前才在秦王驾前跪求另择吉日,当时秦王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回一句“绝无可能”。

    尚泽光简直欲哭无泪,“殿下,海上风浪,小满必是赶不及了,臣求殿下看着臣——另择吉日吧。”说完也不管膝下是青石地,不住磕头。

    礼舆内寂静如死,仿佛根本没有人。长街上只有砰砰磕头的声。杜若拉住,“非止群臣,陛下一会儿也要来的,王爷若伤着了,诸王诸相看着,不成体统。”

    怎么也不可能比婚仪当日没了新娘更不成体统了。尚泽光只觉欲死不能,哀求道,“殿下——求您改日。殿下别去,臣自入宫同陛下请罪——”

    “我说了——”秦王的声音很轻,静夜中却极分明,“绝无可能。”

    “殿下——”

    “我答应了要等她。”秦王平静道,“她也答应了,不会骗我。”便叩一下,“去宗庙。”

    尚泽光急叫,“殿下——”

    却没什么用处。秦王令下,礼舆仪仗如重开机括,缓缓出东临坊,往宗庙方向去。

    尚泽光看着秦王仪仗消失在坊门外,抽了骨头一样软作一滩,便跌坐在地。这一刻开始,他只觉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而煎熬,比当年海匪困岛生死攸关时还要难熬——至少那时候还能做点什么谋个活路,而现在,除了等待和忍耐,无计可施。

    皇家宗庙依例只新年祭祀和正支亲王婚庆丧仪时打开,祭祀礼仪由钦天监主持,祭礼繁复盛大,足用了二个时辰。祭礼完成,由秦王亲奉宗庙福胙回府。

    裴季然其实已经听到风声,奈何秦王执意成礼,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靖海王府,同尚泽光大眼瞪小眼过,又一同去秦王府。

    尚琬早三日就有书信回来,但因此事实在难看得很,新娘缺席的消息皇帝严禁扩散,除了皇帝本人和赵王,连六部九卿都无人知晓。只秦王成亲是何等大事,众人无不巴结,俱各早早到了秦王府。

    尚泽光二人回来时,秦王府大宴厅挂红披彩,众宗亲,诸王诸相,诸朝臣齐聚一堂,热闹非凡。

    众人看见尚泽光进来无不诧异——依例应在送亲结束后便留在靖海王府,来这里做什么?

    尚泽光已经麻木了,被众人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知觉,只僵着脸站着,等待即将抵达的风暴。

    不一时皇帝御驾抵达,进门看见尚泽光便皱眉。尚泽光也不敢言语,默默跪下,做一个认罪的态度。

    皇帝忍着气走过去,左近众臣无不识相,默默散走。皇帝问,“还赶得上吗?”

    尚泽光简直想一头碰死算了,埋在地上,含着哭腔道,“臣万死。”

    “你——”皇帝气得头昏,恐怕旁人听见,不敢高声,“你叫叔父没脸,便是叫朕没脸,你身家性命不要了?”

    “臣一条贱命,若能免陛下今日之耻,臣——”尚泽光“砰”一个头磕下去,“心甘情愿。”

    皇帝当然说的是气话,朝廷绝无可能因一桩婚事废一域疆王,即便他真的能,他那叔父也绝不可能答应——他若能狠下心杀尚家人,今日婚事早三日就该称病改期,怎么可能陷入如此僵局?

    便贵为天子,也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吉时至,秦王奉福胙出来,静立喜堂侧翼,等待迎亲队伍回来,同新娘登堂行大礼。

    当然是等不到的。

    众臣再迟钝也渐渐察觉异样,却因皇帝在场,连一个敢议论的都没有,连坐也不敢,俱垂手站着,好好一个大宴厅,喜气洋洋中只一群如木鸡石狗的群臣——

    比大朝会还肃穆。

    皇帝上前苦劝了两回,秦王只站着,理也不理。终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捱到大宴厅里鲜红的油烛烧到尽头,宴厅渐次暗下来。

    皇帝眼见是个时机,悄悄摆一下手,众臣如释重负,往外退走,这许多人,居然只有衣袂摩擦声和足靴踩地的碎声,无一人敢有言语议论。

    秦王皱眉,“今日大婚,怎么烛熄了? ”

    皇帝见四下无人,豁出去扑通跪下,“叔父——莫吓唬侄儿。”

    “吓你什么?”秦王转头,“人呢?过来点烛。”

    皇帝抱住他双膝,仰面哀求,“今日来不及,叔父且歇息去,等尚琬回来,或打或骂,或再择日成礼,怎样都使得。叔父保重,叔父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求叔父莫吓我。”

    尚泽光听得脑壳生疼,紧赶着膝行上前,也跪在阶下,“臣女不肖,待她回来臣自捆了问罪,殿下身子不好,求殿下且回吧。”便砰砰磕头。

    “回什么?”秦王抬足踢一脚,将皇帝掀往一边,“今日我们成礼,她不会失约,她答应我的。”便叫,“人呢——来点烛。”

    红烛是先时半夏特意不叫人换的,为的是寻个契机遣了众宾客回去,现下既已走了,点不点的都不打紧。便依了他,命下人给大宴厅换了新的红烛。

    偌大一个宴厅,被鲜红的烛照得灯火通明,看不到头的几案宛然,却没有一个宾客,鬼屋一样。只喜堂之上秦王一个人笔直站着,膝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当今皇帝,一个西海靖海王。

    尚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光景。正午时分,大宴堂红烛高烧,入目的一切都是红的,红烛,红毯,红灯笼,红绸子……穿着红色喜服的裴倦。

    尚琬第一次看他穿红色,却殊无喜色,朱红盛妆裹着苍白消瘦的身躯,又美丽,又虚弱,像柄染血的残剑,又似一缕艳丽的生魂——怪异,又固执地站在那里。

    尚琬只觉心惊胆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惊了他,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一跑过去,“裴倦。”

    裴倦偏转脸,像是年久失修的人偶,动作僵滞又迟缓,透着腐朽枯萎的气息。

    尚琬慌乱中竟没有察觉石阶的存在,扑地绊一下,被人一把拉住,转头便见皇帝跪着,她竟腾不出心肠理他,只扑过去攥住裴倦衣襟,“裴倦,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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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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