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博弈(微h)(2/2)

    殷符见招拆招,白子如流水绕石,看似退让,实则每一子都卡在黑子的七寸上。他一边落子,一边冷眼扫过棋盘:

    黑白子错落,杀气暗涌。

    殷曌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棋子,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祖父教训的是。可孙儿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赵祯。”

    殷符与殷曌祖孙二人正对坐手谈。

    “你以为你在赌一个皇位?”殷符的声音沉了下来,“不,你是在赌这天下数千年的规矩。你可知,规矩这东西,吃人从不吐骨头。”

    “至于手段……”殷符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该藏的时候,要比谁都藏得深;该露的时候,就要比谁都狠。林深教你中庸,是让你修身;我教你这些,是让你活命,是让你……赢。”

    “真正的盛世,未必是万邦来朝、血流漂杵。历史上百姓过得最好的四十二年,既不在汉唐,也不在当下,而在那看似‘积贫积弱’的宋仁宗一朝。”

    “那又如何?”殷曌猛地站起身,衣袂扫过棋盘,几颗棋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当年您为了私仇,不也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挑起三国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如今我为天下人争一条活路,反倒要畏首畏尾?”

    殷曌呼吸微微一滞,母皇布局许久,借女官制衡文臣,再以霍家军功世家为后盾,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每一步都在文臣预设的规则里踏步。

    “十八年前那句谶语,一人定邦,一人亡国,这世间所谓的‘谶语’,究竟是起因,还是结果?您如何得知,母皇又如何得知,“皇子”为因,“太女”是果?母皇为打破现有的秩序,舍了皇子,全了那亡国因果,打破女人永无出头之日,文臣集团永远把持话语权的天道自然!”

    殷曌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映出一片翻涌的暗潮。

    殷符凝视着她,许久,缓缓摇头:“破局?这局,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你以为我当年挑起三国战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私仇?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殷能在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多年的郁气,“如今你问我如何破局?我告诉你,没有局!或者说,你自己,就是局!”

    “你看,”殷符指着棋盘,“你只顾着往前冲,杀得痛快,却忘了看看脚下。文臣要的不是你死我活,他们要的是‘规矩’。只要你还在‘太子’这个框里,他们就能用千万条规矩,把你活活困死。”

    殷符看着眼前的小孙女,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他低头,一一补齐被她扫落的棋子,又执起白子,不再防守,反而以一种大开大合的态势,迎向黑子的锋芒。

    “你要做的,不是去争什么女子的权,也不是去抢男子的利!你要做的,是让这天下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文臣还是武将,是世家还是寒门——都看清,这盘棋,缺了你殷曌,就活不了!你要让他们离不开你,让这‘规矩’,为你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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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容忍女官,是因为目前威胁不大;又因为霍家功高震主,母皇在防他们的同时,还得需要借助他们的手,压制女官,掣肘霍家。

    殷曌瞳孔骤缩。

    “孙儿,明白了。”

    他顿了顿,望进殷曌那双尚带戾气的眼底:“但记住,赢了棋,输了天下,便是满盘皆输。宋仁宗的‘不折腾’,是建立在国力雄厚、民心稳固的基石之上。”

    “祖父看得透彻。”殷曌缓缓收了势,将那枚黑子重新握回掌心,“可若不走这刀尖,不去掀翻那张吃人的席面,难道要我如文臣所愿,做个安分守己、困死深宫的‘祥瑞’?”

    白子落定,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女官……虽气焰嚣张,行事狠戾,却处处遭人掣肘——她们的根基是霍菱,是姒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尸骨都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殷曌闻言,又重新落座:“不知祖父所指何意。”

    殷曌挑眉:“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愣是不敢擦,还被讥讽‘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的赵祯?”

    殷符执白,捻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黑子布下的局势上。

    “正是。”殷符颔首,“恰恰是他的‘不折腾’,换来了北宋最温柔的黄金时代。活字印刷问世,汴京夜市通宵达旦,朝堂不杀谏官。仁宗驾崩,汴京百姓自发罢市痛哭,连辽国君主都握着宋使的手落泪,叹一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他猛地将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中央,声响震得茶盏轻颤。

    她抬眼,目光灼灼:“女官根基浅薄又如何?正因如此,她们才肯跟我一起赌。文臣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只要这网里困住的,不止是世家门阀,还有全天下的寒门与女子——那么这网,迟早有崩裂的一天。”

    “莫要本末倒置。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若没了底下的万千黔首托着,不过是根朽木。你要时刻谨记——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若为了一时意气,为了铲除异己,便不惜搅得天下大乱,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那你即便赢了这满盘棋,失了天下民心,也终将被反噬,赔上身家性命不说,更会拖累你真正想护的那些人。”

    殷曌指尖顿了顿,未答话,只将那枚已在指尖焐热的黑子,“啪”地按在星位。

    这一子落下,棋风陡转。先前固若金汤的防守瞬间化作利刃,黑子如出鞘之剑,步步紧逼,招招直取白子要害——前一子还在围空,后一子已截断归路,再一子便封死眼位,凌厉得近乎狠戾。

    老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曌儿,你告诉祖父——是你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丰功伟绩’重要,还是这四十二年的太平岁月、百姓的安居乐业更重要?”

    “看来林深这帝师,教得用心。”殷符抬眼,看向低垂眼眸的殷曌,“曌儿,在祖父面前,你大可不必藏拙。”

    “您以为我提拔女官,是在替霍家争权?我是在替天下女子争一份立足之地。您以为文臣是帮林家夺利?他们是在替全天下的男子垄断上升的阶梯。”

    “文臣集团看似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以礼法为经纬,以清流为藩篱,将这朝堂的命脉死死攥在掌心,让你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循着他们的规矩。”

    一旦她殷曌露出獠牙,有了瓦解文臣之心,他们便会瞬间拧成一股绳,将她这个“异数”绞杀。

    殷曌看着棋盘上那枚定鼎中央的白子,良久,郑重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一侧,不再是进攻,而是……呼应。

    “曌儿,”殷符缓缓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为了屠掉对方一条大龙,不惜让自己满盘皆危。告诉祖父,你觉得百姓何时最快活?”

    这白子如磐石,任黑潮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借着黑子的冲力,反将一军,封死了黑棋左边的一条大龙。

    那棋路起手平稳,守多攻少,深得中庸之道,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皆无破绽——黑子如环环相扣的盾,密不透风,连气口都留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高人指点,每一子都藏着退路,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

    “你以为,凭你那些女官,凭你背后霍家那点残存的势力,就能撼动百年积淀的文臣集团?曌儿,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这盘棋了。”

    “那祖父教我,”她抬起眼,眸中不再是凌厉的锋芒,“该如何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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