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之怨(二更)(2/2)
孩子没了,她也没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外的天光,晨曦落在院子里,落在喜字上,落在红绸上,也落在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那么亮,那么暖,却照不进这间喜房,照不进她这一生。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颤抖,可这中间的距离,就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芩娘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她瞳孔里的微光开始涣散。可即便如此,她仍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右手颤抖地从床榻边缘探了出去。
她的五指虚张着,在空中无依无靠地抓弄,绝望而凄凉地想要去够地上的丈夫,“阿海……”
她看着床榻上的自己,眼里的泪一点一点变成了血。
浓稠而滚烫的鲜血,混着散落的大红喜绸,顺着床沿哒哒哒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每一滴血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得让人窒息。
芩娘哭的几乎魂体溃散,她听到关沧海一句一句的质问,也不禁想,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喜欢一个人,只是想有个家,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呢喃,“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爹娘不要我?为什么别人有家可回,我却只能跟着人牙子四处流浪?为什么我要被卖进青楼?为什么我要学那些我根本不愿学的东西?为什么别人家的姑娘能穿着红嫁衣出嫁,而我第一次穿红衣却是在接客那天?为什么我要陪那些我根本不喜欢的人笑?为什么他们都说这是命?为什么我认了命,命运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要毁了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天毁掉一切?为什么恶人可以逍遥法外,好人却要死无全尸,我腹中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他连这世间的一缕风都没吹过,连一声爹娘都没叫过,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要陪着我受尽凌辱,生生化作一滩血水?”
芩娘那只伸向他的手,终究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五指缓缓松开,颓然地、无力地垂落在了床沿边。鲜血还在往下滴,可她那双一向温柔,总爱弯成月牙一样的眼睛,却定格在了最恐怖、最绝望的一刻,涣散得再也没有了焦距。
一抹刺眼的鲜红,顺着床沿缓缓渗了出来。起初只是一滴,紧接着便连成了一条触目的线。
“芩娘……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好不好?”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说以后要给孩子做虎头鞋吗?你不是说等孩子出生了要带他去看庙会吗?你起来啊……为什么不理我了?”
“阿海……别哭了……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芩娘虚幻的身躯颤抖着,她一次次伸出手,却一次次从关沧海身体里穿过去,她碰不到他,再也碰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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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摇曳的红烛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喜房里充斥着陈九粗重的喘息声、随从们下流的哄笑声,以及芩娘从尖锐到逐渐沙哑、绝望的哭喊。那张原本承载着两人对未来无数期许的婚床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在关沧海的心口狠狠的剜着。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关沧海撕心裂肺地吼着,“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看看这人间啊!!”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孩子没了,她也没了,他们的家散了。
“芩娘!!”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濒死蛮力,关沧海竟然顶着背上两个大汉的重压,硬生生往前爬行了半寸,地面上被他的指甲抠出了几条血淋淋的抓痕。他拼命伸长了手,指尖死死地往前抵。
微弱的晨光破开惨白的云层,毫无慈悲地照进这间满目疮痍的喜房。
“是我没用,都是我没用,我护不住爹娘,护不住哥哥嫂嫂,护不住妹妹,现在连你也护不住……”关沧海哽咽着,眼泪顺着芩娘的颈窝往下流,“我明明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我不报仇了,我认命了,还不行吗?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我只想有个家,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给我?”
他将芩娘尚有温度的身体,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任凭他如何哀求,如何痛哭,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老天爷也没有任何回应。
芩娘仰起头,望向天穹,眼中的血泪不断滚落,“如果这就是天理……那我不服!我不服这天,我不服这命!”
“不要!阿海!救我……阿海救我……!”芩娘绝望地尖叫,泪水冲花了脸上的妆容。她拼了命地用脚蹬踹,双手死死扣住木制的床沿。指甲在坚硬的木料上划出刺耳的锐响,甚至在剧烈的反抗中生生崩断,鲜血顿时染红了婚床。
这一刻,芩娘忽然觉得,或许老天爷从来没有眷顾过她,那些幸福,那些希望,那些她以为苦尽甘来的日子,都只是为了让她摔得更疼一些。
一只靴子踩了上来,狠狠践踏在关沧海伸出的手臂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喜房内,重归死寂。
天,亮了。
夜风从破开的窗户灌进来,终于吹熄了桌上那对烧得流干了泪的红烛。
芩娘的魂魄浮现了出来。她就守在他身边,哭得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厉害。
关沧海的身体剧烈一颤,所有惨叫都卡在了满是血沫的喉咙里。他没有看自己变形的手臂,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妻子。
陈九却兴奋地大笑起来,一把扯掉了大红的喜服,布料撕扯的刺啦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关沧海的脸上。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惨白的天光,“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恶人活得好好的,好人为什么活不下去?我的芩娘那么好,为什么要让她死?!她只是想要个家啊!”
旁边的颜谨却看到了,在关沧海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芩娘名字的时候,一缕淡淡的阴气缓缓在床头凝聚。
突然。
他把脸深深的埋进芩娘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着他身上未凝固的鲜血,将两人的喜服染得乌红一片。
关沧海趴在地上,骨折的右手肿胀变形,他却浑然不觉,如同丧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用仅剩的左手和手肘,一寸一寸,不顾痛觉地往床沿上爬。
“叫啊,你叫的越欢,你那废物男人听得越清楚!”陈九狞笑着压身而上。
无数个为什么从她口中吐出,一声比一声悲凉,一声比一声凄厉。阴风刮起,随着她的声音越来越盛,满屋红绸猎猎作响,四周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窗柩上、墙壁上、喜床上,甚至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就在他的眼前。
地上的关沧海彻底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施暴者终于带着得意与哄笑声摇摆着离去。破碎的院门在夜风中无依无靠地晃荡,发出令人心慌的吱呀声。
“陈九!!我要杀了你!!!我要活剐了你!!!”他喉咙里不断发出不似人声的悲鸣与咆哮,双眼因极度充血而变得一片通红,眼角甚至生生崩裂,流出两行血泪。他疯了!他不要命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砖,试图借力站起来,可换来的只有背上随从更狠的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