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身(2/2)
走出医馆,芩娘隐忍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关沧海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宽大的手掌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柔声安慰:“别怕,我在呢。能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成串地往下掉。一旁的关沧海也红了眼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芩娘的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天傍晚,芩娘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春风楼。这里葬送了她前半生的清白与尊严,却也沉淀了她半辈子的光阴。
芩娘无力地摆摆手,“没事,兴许是昨晚受了凉。”
“嗯,我在。”
老大夫一把脉,便皱了眉,“你这身子,吃过不少虎狼药吧?”
不知过了多久,芩娘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摇头,想把手抽回来:“不……你别说傻话,我不是什么清白的良家女子,我身份低贱,配不上你……”
然而关沧海却说:“陈九如今是什么身份?他已是高高在上的九爷,而我呢?我现在家破人亡,钱也没了,连条命都差点没保住。他怎么还会把我这只蝼蚁放在眼里?再说了,若他真想赶尽杀绝,当初就会动手,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白天,关沧海出去做工,晚上回来时总会顺手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只是路边顺手摘的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可每一次,芩娘都会高兴很久。她会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做饭,会替他缝补磨破的衣衫,会在他踏进家门前烧好热水,像天底下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日子虽然平淡却安稳。
芩娘慢慢的收起了小心翼翼,没有了患得患失。她会因为关沧海把菜炒糊而笑得直不起腰,也会因为两人为了一块肉该留给谁吃而争论半天。她终于褪去了春风楼里的风尘里伪装,不再是那个迎来送往的芩娘,而只是关沧海的妻子,只是她自己。
关沧海放心不下,再次带她去了那家医馆。
可接下来几天,她越发反常。见不得半点油腥,整日里昏昏欲睡,整个人懒洋洋的使不上劲。
芩娘愣了愣,随即失笑,“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关沧海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若不是颜谨知道结果会是如何,或许也会这么想。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芩娘猛地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老鸨子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还真打算在我这待一辈子?”
他们住的那个院子不大,却干净。芩娘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下两棵合欢树,关沧海笑着搂住她的腰,一一应下。
一时间,平日里充满虚情假意的春风楼,竟满是真心的笑骂与祝福。连颜谨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跟着傻傻地笑了起来。
“阿海。”
旁边围观的姑娘顿时红了眼眶,有人抹着泪笑着骂:“还是芩娘命好啊,终于熬出头了!当初是谁说能做朋友就知足来着?以后要是这小子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我们,姐妹们替你剥了他的皮!”
她是一个懂得知足的姑娘,赎了身,有了家,如今又有了孩子,她已经知足得近乎惶恐,不敢再奢求更多。
“我们有孩子了……”
夜深了,月光如水般洒进木窗。芩娘躺在床上,掌心温柔地覆在小腹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芩娘怔了怔,然后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忽然,身侧的关沧海转过身来,低沉地开口:“芩娘,我们成亲吧。”
芩娘当时就愣住了。她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像是没听懂大夫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
关沧海握紧了她颤抖的手,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芩娘,跟我走吧,以后我照顾你。”
颜谨连连附和:“对对对,陈九会来捣乱的,你们千万别办婚礼!”
“我们居然真的……可以有孩子……”
芩娘眼眶一热,泪水再次决堤,哽咽着扑进了他怀里。
不过,据万闻录说,翻江蜃龙纹的反噬是贪婪、残暴,喜好玩弄人心,荒淫无度。这样的人又怎能以常理去想呢?
又过了两个月,有天,关沧海从外买了条鱼回来,鱼汤端进屋,芩娘闻到那股略带腥气的味道,胃里突兀地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推开门,扶着门框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关沧海却摇了摇头,“不一样,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想委屈你。我要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把你迎进门。我要和你拜堂成亲。”
关沧海却死死攥着不松手,“你别这么说,是我配不上你。”
一路上芩娘都如同踩在云端,整个人轻飘飘的,直到回到属于他们的家,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脱力般扑进关沧海怀里,放声大哭。
老鸨子看看眼前这一幕,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几圈,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罢了,人你带走吧。”
关沧海一声接一声地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紧紧抱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把银票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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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来月事的时候,芩娘痛得满头大汗。常年接客的缘故,虎狼之药没少吃,楼里的姑娘,或多或少在每个月来月事的时候都会痛上那么几天,熬过去就行了,可关沧海心疼她,执意带她去看大夫。
直到关沧海温热的大手覆上来,轻轻牵住她,“走吧,我们回家。”
那之后,关沧海再没让她碰过凉水。每天清晨,小院里总会飘起浓郁的药草香。他总是笨拙地吹凉了药汁,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里。
“唉,先吃几副药试试吧。”
关沧海吓了一跳,“怎么了?”
突然,芩娘想到了什么,“我们大肆操办婚事,陈九听到风声,会不会来捣乱?”
老大夫闭目切脉,原本紧皱的眉头在切到某个脉象时,忽然舒展开来,抚掌大笑:“恭喜二位,贺喜二位,这是喜脉!”
“嗯。”
芩娘脸色微微一白,没有说话,关沧海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问大夫:“能不能治?”
她这样的人在泥潭里滚了半辈子,喝了无数碗避子汤的身体竟然还能孕育一个生命。她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孤苦无依,可如今大夫却告诉她,她有了,有了一个属于自己和关沧海的孩子。
颜谨在旁看着他们商量婚礼要如何操办,拼命地想要阻止,可她的声音,她的举动,他们都听不见,看不见,因为这只是个梦境。
“嗯,我们有孩子了。。”
在他悉心呵护下,芩娘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重新养出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