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的爱(be暗黑吃人)(5/8)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发光了,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负担的笑容。

    她看起来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起身离开了。

    “代价。”老妇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有代价的……你得吃……”

    她没有说完。

    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彻底闭上了,嘴角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埃莉诺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变凉的身体,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甚至不认识这个老妇人,这个女人把一副沉重的、带着诅咒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去享受那永恒的、安详的、不用再吃任何东西的沉眠。

    她应该恨她。

    但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代价是什么。

    她后来才明白老妇人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得吃人。

    埃莉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内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炉膛里最后几块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光,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眼睛。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依然平稳而均匀。

    他在睡梦中又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埃莉诺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到胸前,用双臂环住。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紧的球,像一枚被风吹落在石缝里的种子,蜷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春天。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她在念一个名字。

    一个她念了几百年、念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名字。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被烧死在木桩上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念,念到她变成现在这个住在森林深处的、必须靠吃人才能活下去的巫女,念到她在那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捡到那个嘴唇发紫的、浑身冰凉的、长得和从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婴儿。

    罗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隔壁房间传来罗兰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的、安心的、没有梦的呼吸声。

    埃莉诺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堵将她和他隔开的木板墙。

    这堵墙太薄了,薄到她伸出手就能摸到另一边他熟睡的脸,薄到她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推,整面墙就会坍塌,露出他睡梦中安静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重新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紧的、更不占地方的球。

    村子里的人说得对。

    森林里住着一个女巫。

    她会吃人。

    她会吃了你。

    埃莉诺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念一段古老的、被无数人传诵过的祷词。

    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从她的心口滚过去,压出一道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会吃了你。

    所以你不能靠近她。

    所以你不要再回来了。

    罗兰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那片灌木丛了。

    十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个没有下山的白天都被他刻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埃莉诺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再也不会去了,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他说到做到。

    每天早上起来,他去溪边打水,劈柴,喂鸡,帮埃莉诺晾晒草药。

    下午他去林子里打猎,打到猎物就拎回来剥皮拆骨,把肉交给埃莉诺炖汤,把皮毛挂在屋檐下风干。

    晚上两个人坐在炉火边,她削她的木棍,他补他的弓箭,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日子像一条被驯服的河,安静地、听话地往前流,不掀起任何波浪。

    而这段时间,埃莉诺心里一直在下雨。

    他知道,所以他哪里都不去。

    他守在这间木屋里,守在这个女人身边,像一棵树守着它扎根的土地。

    至于镇子,至于托马斯,至于伊莎贝尔和那个闹得人心惶惶的传说,都被他封存在了灌木丛的另一边。

    他不想去想,也不该去想,那些东西不属于森林,不属于木屋,不属于他和埃莉诺之间这层薄薄的、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平静。

    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埃莉诺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宽厚黝黑的笑脸,想起那个大大咧咧拍着他肩膀说“你太瘦了”的嗓音。

    托马斯。

    他最好的朋友。

    罗兰在心里对他道过很多次歉。

    对不起,我不能去找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对不起,我答应了要和你一起去秋收节,要喝蜂蜜酒,要看杂耍艺人,但我去不了了。

    他把这些歉意迭得整整齐齐,收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住,不让它们浮上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托马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朋友的人。

    罗兰连着三个星期没有出现在镇上的时候,托马斯就开始坐不住了。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奇怪。

    那个总是隔三差五就出现在铁匠铺门口的瘦高个儿,那个被他灌了半杯麦酒就会脸红到脖子的腼腆猎户儿子,那个不管问他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回答的闷葫芦,忽然就不来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征兆。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托马斯在铁匠铺门口等了他五天,每天下午都搬个小凳子坐在炉火旁边,一边帮父亲拉风箱一边伸长脖子往镇口的方向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被吹得呼呼往上蹿,他爹骂了他好几次,说他拉得太用力,铁都快要被他烧化了。

    第六天他去了伊莎贝尔的面包摊。

    伊莎贝尔说罗兰也有段时间没来买面包了,上次来还是汉斯失踪的那天,买了两块黑面包,多给了两枚铜币,她推回去了,他也没再坚持。

    托马斯问她罗兰看起来怎么样,伊莎贝尔歪着头想了想,说:“心事重重的。说不上来,就是……眼睛里有东西。”

    托马斯回去之后在床上翻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他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是不是搬家了?他是不是……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有关系?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托马斯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在被窝里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他想起罗兰每次提起自己住的地方时含糊其辞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送他回家,想起他在暮色中独自走向山麓的背影,那个背影总是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第十天,托马斯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罗兰。

    他不知道罗兰具体住在哪里,但他知道罗兰每次离开镇子都是往山的方向走。

    那片山麓他小时候也去过几次,跟着父亲去砍木材,但从来不敢走得太深,因为老人们都说林子里有女巫,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小时候信,长大了不信,但现在他顾不上信不信,他只想确认自己的朋友还好好地活着。

    他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秋收节快到了,镇上的铁匠铺忙得不可开交,每天从天不亮一直干到天黑。

    托马斯帮父亲赶完了当天的最后一批马蹄铁,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跟他娘说去河边走走,很快就回来。

    他娘正在灶台边煮土豆,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别去太久,天快黑了。”

    托马斯说:“知道了。”

    他从镇子后面的小路上了山,手里提着一盏铁皮灯笼,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山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带着湿冷的、腐烂的落叶的气味,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紧了紧衣领,把灯笼举高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林间晃动,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山上走,边走边喊罗兰的名字。

    声音在密林里被层层迭迭的树叶吸收、折射、反弹,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模一样的呼唤。

    “罗兰——”

    “罗兰——”

    “罗兰——”

    没有人回答。

    托马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片森林。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镇子和农田,不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河滩和麦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树木和荆棘和藤蔓编织成的、没有路标的、不会对闯入者产生任何同情心的世界。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脚下忽然一空。

    准确地说,不是一空,而是一陷。

    他的右脚踩到了一个被落叶和枯枝覆盖的地方,脚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踝处猛地收紧了——金属的、冰凉的、带着锈迹和血腥气的、像一张饥饿的嘴一样狠狠咬进他皮肉里的东西。

    托马斯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剧痛从脚踝处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腿上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骨头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大腿,蹿到他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砸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蜡烛灭了,灯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油脂气味。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看到了一只捕兽夹。

    那种老式的、铸铁的、专门用来捕熊和野猪的大型捕兽夹,两排参差不齐的锯齿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几乎要把他的脚踝整个咬断。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开始是一股一股的,后来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把他的裤腿和靴子全部染成了暗红色。

    落叶吸了他的血,变成了一团团黏糊糊的、深褐色的、像腐烂的果实一样的东西。

    托马斯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他感觉到大量的血液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带走了他的体温,带走了他的力气,带走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类似于“活着”的东西。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的是嘶哑的、低沉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他试着去掰那只捕兽夹。

    他用两只手抓住那两片生锈的铁齿,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两边掰,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指甲嵌进锈迹里,掰到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那只捕兽夹纹丝不动,像一个等了他很久的、耐心的、绝不松口的怪物。

    托马斯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往下流。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但林子里已经暗得像深夜了,只有极高极高的地方,从树叶的缝隙里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灰蓝色的、正在变暗的天光。

    他开始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觉得有点暖。

    脚踝处的疼痛也变钝了,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只捕兽夹之间塞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那些锯齿还在,那些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平静。

    他想起了母亲在炉火边给他缝铁钉子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铁匠铺里汗流浃背地抡大锤时的背影,想起了伊莎贝尔在面包摊后面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了罗兰安静地坐在废铁堆上听他讲女巫传说时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

    罗兰。

    他来找罗兰,是因为他担心罗兰。

    现在他快要死了,罗兰不会知道。

    罗兰不会知道有人来找过他,不会知道有人在这片漆黑的森林里躺了很久,不会知道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他。

    托马斯觉得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遗憾。

    他想说对不起,没有找到你。

    他想说保重,别再那么瘦了。

    他想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但这些话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它们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在他的胸腔里扑腾了几下,然后一只一只地落了下去,不动了。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

    埃莉诺那天晚上本来不会出门的。

    她烧了一锅兔肉汤,和罗兰面对面喝完了,洗了碗,添了柴,各自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罗兰均匀的呼吸声,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瞬间张开的气味。

    血腥味。

    新鲜的人血的气味。

    埃莉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跳得她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跳得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一条暴怒的河流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知道自己不该出去。

    她知道那道气味意味着什么,知道如果她循着那道气味走过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她的意识会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方糖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不受任何道德和理智约束的东西。

    她会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

    一个只知道吃的、饥饿的、贪婪的、无法餍足的东西。

    她死死地攥着被角,指甲嵌进粗麻布的纹理里,把被面抠出了好几个洞。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去,不要出去,不要靠近。

    不要——她的身体站起来了。

    她看着自己站起来,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踩在地上,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推开门,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穿过厨房、穿过院子、穿过屋后那片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的草地,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她在心里尖叫,但她的嘴唇紧紧地闭着,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在心里哭泣,但她的眼睛是干的,甚至带着一种她自己在清醒时绝不会有的、贪婪的、兴奋的光。

    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狂奔。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年轻人,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半坐半躺,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在地上,脚踝处夹着一只巨大的、生锈的捕兽夹。

    血流了很多。

    落叶被染成了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甜腥的、让埃莉诺喉咙深处涌出一股灼热渴望的气味。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

    埃莉诺跪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那张年轻的、黝黑的、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的脸。

    她的身体低下头,张开了嘴,露出两排整齐的、洁白的、属于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的牙齿。

    她尝到了血腥味。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她跪在那片被清理过的土地上,低下头,张开嘴,发出了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尖叫,不是叹息。

    那是一种介于所有这些之间的、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命名的声音,像一扇生锈了很久的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门轴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刺耳的、让听到的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她跪在那里,发出那种声音,发了很久。

    直到她的嗓子哑了,直到那种声音变成了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胸腔内部的震动,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穿过层层迭迭的树叶照在她身上。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还是更加痛苦。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了身体,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木屋。

    罗兰还在睡。

    她走进厨房,打了一桶冰冷的溪水,脱下那身沾满了血的衣服,蹲在溪边一件一件地搓洗。

    水很凉,凉得她十个手指头都失去了知觉,但她洗得很用力。

    她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屋檐下,换上干净的内衫,坐在炉火边。

    罗兰起床了。

    “早。”他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她说。

    一切如常。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