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十一:都是假的(2/3)

    &esp;&esp;他去找了洛焰呈。

    &esp;&esp;他想起洛焰呈。想起他变成少年模样后缩在干草堆上,赤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委屈、愤怒、不甘和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难过。他问“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时,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拒绝的颤抖。

    &esp;&esp;霄霁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从玉台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却依旧不肯折断的青竹。

    &esp;&esp;从凌霄宗到离火宫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飞过去。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不是飞不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个人。

    &esp;&esp;他穿着一件赤红色的宽袍,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和背后,衬着那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侧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

    &esp;&esp;他穿过回廊,走过药池,走上寝殿前的石阶。寝殿的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霄霁岸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

    &esp;&esp;霄霁岸坐在玉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从涣散慢慢变得清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凡人,而是一个承载了双份记忆的、沉重的灵魂。

    &esp;&esp;洛焰呈坐在窗边。

    &esp;&esp;清玄愣了一下:“你刚恢复记忆,需要休息——”

    &esp;&esp;他当时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掌心里那道契约纹路——那道曾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是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不计代价地向它输送着什么。

    &esp;&esp;霄霁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必须说出来了——不是关于他和楚萸的事,不是关于那个小院子的事,而是关于另一件事,一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告诉洛焰呈的事。

    &esp;&esp;两段记忆在他脑子里撞在了一起,像两条不同方向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大海,激起了滔天的巨浪。霄霁岸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esp;&esp;“全部。”

    &esp;&esp;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了那个小院子,看到了楚萸蹲在灶台前被烟熏得直咳嗽的样子,看到了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时偷偷看他的样子,看到了她红着脸说“我们成亲吧”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esp;&esp;霄霁岸走进来,在洛焰呈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esp;&esp;“对不起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对不起你忘了我?对不起你娶了别人?还是对不起你在那个小破屋子里跟她——”

    &esp;&esp;洛焰呈的睫毛颤了一下。

    &esp;&esp;“你想起来了。”洛焰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esp;&esp;霄霁岸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esp;&esp;“魔气的事,”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把所有的情报给我。”

    &esp;&esp;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只是……不喜欢我了而已。”

    &esp;&esp;“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霄霁岸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飞了那么远的路。对不起让你变成那样。对不起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

    &esp;&esp;洛焰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云海,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了找你,把内丹给了殷怀序。”

    &esp;&esp;是洛焰呈。是洛焰呈用八百年修为换来的那枚引魂哨,是洛焰呈变成一只小鸟、飞越万里山河、在暴风雨和饥饿疲惫中挣扎了无数个日夜才找到他的那一点执念。

    &esp;&esp;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esp;&esp;“没有时间休息了。”霄霁岸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神魂重创的人,“你说它前天屠了一个村子,昨天呢?今天呢?每耽搁一天,就多死几百个人。把情报给我。”

    &esp;&esp;他没有回应那些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握过药锄,握过楚萸的手,也握过洛焰呈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他不能否认任何一件。

    &esp;&esp;霄霁岸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esp;&esp;离火宫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弟子们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纷纷行礼:“霄真君。”没有人拦他。在离火宫,霄霁岸从来不需要通报。

    &esp;&esp;“你不该这么做。”霄霁岸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内丹——”

    &esp;&esp;霄霁岸看着他那副炸毛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太了解洛焰呈了——这个人越是心虚、越是难过,嘴上就越硬,越是要用刺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只受了伤就蜷成一团的刺猬,不让任何人靠近。

    &esp;&esp;“我的内丹关你什么事?”洛焰呈忽然转过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烧着火,“我乐意。我高兴。我把我的内丹给谁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esp;&esp;“焰呈。”霄霁岸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洛焰呈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对不起。”

    &esp;&esp;“全部?”

    &esp;&esp;清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取卷宗。

    &esp;&esp;洛焰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esp;&esp;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霄霁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esp;&esp;洛焰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死死地忍着,不肯让那点水光落下来。他把脸转向窗外,留给霄霁岸一个倔强的、绷紧了的侧脸。

    &esp;&esp;“你不用说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是我自己非要去找你的,是我自己非要跟殷怀序换的,是我自己非要变成那个样子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esp;&esp;“嗯。”

    &esp;&esp;“霁岸!”清玄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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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洛焰呈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男人——霄霁岸换回了凌霄宗的法袍,玉冠束发,腰悬长剑,站在逆光里,像一柄出鞘的、温润如玉的剑。这才是霄霁岸本来的样子,不是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蹲在院子里晒草药的凡人,而是修真界第一人,是凌霄宗的霄真君,是九天之上最耀眼的那道光。

    &esp;&esp;霄霁岸站在祖师殿的穹顶下,抬头看着那些历代祖师的画像。他们的目光从高处俯瞰下来,沉静而威严,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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