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1/8)

    【11】

    又是数月光景。

    院中的梅花谢了又开,当拂宜和冥昭再次造访这处偏僻的小院时,她已寻回了往昔记忆。

    夜色渐深,两人在西厢留宿。

    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长吉城深夜刺骨的寒风。

    夜黛独自一人穿过庭院。

    她走路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路过西厢的窗下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往半开的窗里看了一眼。

    屋内灯火如豆。

    拂宜正坐在窗边,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件单衣,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棂,在寂静的雪夜里撞了个正着。

    夜黛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见拂宜的目光清亮柔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看穿了她在门外徘徊许久的心事。

    拂宜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起身,轻轻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廊下。

    “仙子。”

    夜黛站在阶下,微微垂首。她的声音很低,克制又礼貌,既不卑微,也不亲近“夜深风大,怎么出来了?”

    拂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并肩与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对她一笑,温声道:“不必称仙子,叫我拂宜便好。”

    夜黛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改口。

    她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雪落簌簌的轻响。

    过了许久,夜黛终于转过身,并没有迂回试探,而是目光执拗地看向拂宜。

    “你想问什么?”拂宜似乎早有所觉,轻声问道。

    “上次你走时,丹凰说……‘忘与不忘又有何妨,她始终是她’。”

    夜黛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苦涩:“他说的是我,也是肃戚。”

    这几个月来,她连在睡梦中都忘不了这句话。

    丹凰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惶恐,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那是对夜黛的好,还是对肃戚的补偿?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是不是都是偷来的?是因为她这具躯壳里,住着一个叫肃戚的人?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肃戚。

    她自小以来的记忆里只有饥饿、鲜血和战争,没有神甲、长戟和荣耀。

    “我想知道……”夜黛抬起头,眼里既不安又倔强,“肃戚,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宜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难掩惊惶、却要强撑着挺直脊背的女子,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丹凰……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夜黛摇了摇头。

    “也是。”拂宜轻叹了一口气,眸光流转,似是穿透了这长吉城的飞雪,看到了那个曾经跳下轮回井的身影,“那是肃戚自愿放弃的人生,她既然走得那样决绝,丹凰便不愿再用过去来束缚你。”

    “可我想听你说。”夜黛向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我想知道,那个让我不得不活在她影子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拂宜沉默了许久。

    在那漫长的沉默里,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了愧疚与遗憾。

    “我……”

    拂宜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我恐怕……没有资格去评价她。”

    夜黛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把什么都埋在心里。”拂宜的声音有些飘忽,融进风雪里,“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想要离开的心,竟是如此坚定。”

    若是早知如此,当初送行时,她绝不会只是送一包丹药,丹凰也绝不会只是笑着说一句“早去早回”。

    他们错过了真正的告别。

    拂宜抬眼,看着夜黛,缓缓说道:“她生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

    夜黛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凡间帝王死时,坑杀了叁万人为他殉葬。她爬出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吸干了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拂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夜黛的心上。

    “成神之后,她住在天界最偏远的寂渊宫。”

    拂宜回忆着那个画面,眼中泛起水光,“宫内只有她一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上几十年,一动不动。”

    “她的话很少很少。”

    “她不爱笑,不爱热闹,甚至……不爱活着。”

    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温柔而悲悯:“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热闹塞给她,想让她看看这世间的色彩。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

    夜黛怔怔地听着。

    她以为肃戚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是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光源。

    可原来……

    原来那个神将,和她这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夜妖一样。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孤独的,也是……这么的怕冷。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廊下的积雪。

    拂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过去。她看着夜黛那双虽然充满惊惶、却和肃戚的死寂不同,充满生机的眼睛,忽然轻声说道:“她也会喜欢现在的你的。”

    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丹凰?”

    拂宜却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

    “我是说肃戚。”

    夜黛茫然地看着她。

    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轮回井边、满身煞气难消的神将。

    “她不是你的阴影,夜黛。她选择彻底消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毁掉肃戚,就是为了让这世上能有一个像你这样——”

    “知冷知热,想活下去的夜黛。”

    【12】

    自那日送走拂宜后,夜黛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在梦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

    梦里的天总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风呼啸。

    她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面堆迭着数不清的尸体。在那死人堆的最深处,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影子在蠕动。

    那是肃戚。

    夜黛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为了活下去,抓起身边腐烂的同类血肉塞进嘴里,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上爬。

    画面一转,腥臭变成了漫天血雨。

    夜黛发现自己变小了,变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缩在战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不远处,那个已经封神、身披战甲的肃戚正手持长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妖魔的性命。

    长戟挥过,没有什么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杀戮。

    夜黛缩在梦境的角落里,牙齿打颤。那是妖族对天敌本能的恐惧,她想逃,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肃戚杀光了周围的妖魔,然后提着滴血的长戟,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夜黛的心口。

    肃戚越走越近,那股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夜黛撕碎。夜黛以为自己会被杀,或者会被那股气势吓退。

    可当那个身影终于走到她面前,当她终于壮着胆子抬起头,看清那双眼睛时——

    预想中的恐惧没有降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抽疼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身为活物的生气。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寒冷。

    她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神将,可夜黛却觉得她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灵魂早就死在了那个殉葬坑里。

    在那一瞬间,夜黛忘记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神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原来,做神仙这么苦吗?

    从那以后,夜黛不再抗拒入梦。

    她像是一个幽灵,跟在肃戚身后。

    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临,肃戚独自在寂渊宫中承受万鬼反噬。那个神将痛得浑身结霜,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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