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2/2)

    “别这样说自己……”

    “做个了结。”靖川道,“她总是视而不见,一意孤行。现在我把一切送她眼前,她即便不想,也要睁眼,好好看一看。我同她演的戏,早就结束了,不知她在踌躇什么。走或留,她只能选一个。”

    又是一种近似痛苦的颤抖,令她泫然欲泣。

    却慢慢地,碎裂出浮纹,闪动不已。光与影重重,颤抖、晃荡。

    她压低了声。

    靖川眨了眨眼,抬手擦去颊侧被劲风刮出的血痕,手指搭上藏刀处,舔过尖牙。不可避免回忆起那夜血气与花香绽出了何等馥郁,杀意一度洗刷心尖,几乎摄去所有理性。夜是她狩猎的开始,而卿芷似乎打算以她最习惯的一种方式,来了断此前所有柔情。

    不觉间,竟找到卿芷所住的地方。

    声音轻如沉烬,散尽了余温,黯然低哑。卿芷哽咽了一声,又道:

    桑黎微微皱眉:“这是……”

    双腿间的黏腻有些让人难受,靖川并了并腿,并未清理,亦懒得去管拆下的金线,指尖轻勾桑黎的下巴,弯起眼:“妈妈不要生我的气……嗯?”

    片刻,又道:“卿芷,我说过,我不缺人陪,是你不顾不信,亦不争抢——”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脚步声,渐远。留下淡淡的雪莲花香,好似情难自禁地缠绕上来。

    长廊融入黑夜。

    快乐如沙消弭在脚步间,心里竟只剩平静。一如上一次割断无数人喉咙后那般,沸腾过后的死灰。不再怕了。

    她的眼在黑暗中仍能看清,只是那些散落的黑发遮掩去卿芷大半神色,碧色琉璃在旁冷冷摇荡,颤抖不止,她一双漆黑的眼亦沉着,温润如玉,却像沉在水里,表面盈盈,下面冷冷地结了薄冰。连愤怒也是这般沉静,静到不去细看便好似不存在,好似只是失望透顶。

    近到鲜红与漆黑不过咫尺之遥,近到靖川连那双漆黑眼眸上闪动的睫毛都能一根根数清。

    靖川只是又笑了笑。她走出门,很快那样的颤抖平复下去,连带吹满身体的小小的冷冷的残忍的快乐,亦出乎意料迅速消散,当真是一阵风。什么情绪仿佛都在她体内留不住太久,惟独痛苦嵌进骨子里是抽筋剥皮都割不出,久久地寂寞着,她习惯了。但卿芷却让这种寂寞再一次沸腾,好似久病的人终于求得药,执念覆去平静,牵肠挂肚、五内俱焚,扎了根。她不甘心、不情愿。这一生骗人又犯杀孽,多一项伤人心的罪可再轻不过,不知地狱若讲究数罪并罚,是否还轮得上清算这一件。

    只要那一瞬。

    指尖禁不住颤抖,目光闪动,瞳孔收一线。等半晌,却不见现身,仿佛那剑风不过错觉,疼痛亦是错觉,是她醉在了雪莲花香里,分不清虚实。脚步如踏在云间,衣衫猎猎带起风声,她的心跳回荡在这片死寂里,仿佛要扑出胸腔,露出鲜红爪牙。

    靖川的神色一瞬如在诧异她明知故问,又抬手抚上卿芷嘴唇,轻佻道:“怎么,如今还不明白么……”

    漂亮至极的一对冰珠。

    靖川眯起眼,好似很高兴地笑了:“她的信香呀,妈妈。你瞧,就算她嘴上坚决不认……”

    “您接下来想做什么?”

    摧毁了。

    “芷姐姐。”耐心见底,靖川仍是轻笑着,“怎么,打算同我静默反思一夜?”

    靖川冷笑一声,先开了口:“后悔了?”

    桑黎叹了声气:“您这样漂亮,她不会不动心。”退出去时交合处翻出淋漓的水声,她转了转手臂,把靖川圈进怀里。

    卿芷在哭。

    她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发颤:“为什么?”

    靖川偏过目光,轻笑一声:“你是陪我度过了信期,可那也是我求来的。你不是很喜欢我放荡不堪地求你么?不那样求你,你哪一次——”

    卿芷的面色苍白如纸。她早猜到,早便明白了,可仍要靖川说出来。靖川望着她,心里嗤笑之余又想到一样可能——也许卿芷是想她不认便当作不是,哪怕证据确凿,哪怕一丝一线全牵向她。可只要她说不是,卿芷便会信了。哪怕只是一个谎。但,实在可悲。是卿芷自己要的,是卿芷要她不要说谎了。

    卿芷嘴唇微动。

    蝴蝶刀脱了手。腰后闷痛沉沉,霎眼便天旋地转,跌跌撞撞间被紧按在地。而即便连此刻切实感觉到了冷意,女人的手仍快一步枕在底下,使靖川免于更多疼痛。

    时间被拉成一丝一丝,此刻她终于明白之前的寂静是一种多漫长的煎熬。

    无声消融。

    这双眼,喑哑、沉冷,似千年的寒潭,不化的雪,清透干净。

    白光一线,嵌入墙内。

    卿芷沉默下去。

    “阿卿?”

    靖川便说:“我知你看见了,全部看见了。”

    不见回应。门是敞着的,靖川进来时将它合上,免得惊扰他人。她掂了掂手中银刀,含笑不语,下刻眸色凌厉,忽地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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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近了。

    雪莲花香不过浓了一霎便淡去,好似卿芷那一瞬并非欲望促使,而是出于激动失去了自控,才让信香被勾出。越来越淡,淡得她要垂下视线,如幼兽靠本能寻找母亲那样去以湿润鼻头,慢慢嗅着卿芷的踪迹。忽听一声闷响,是剑出鞘的鸣啸——

    温热的液体,落在脸颊上。

    桑黎伸手,靖川便抬起双臂,任她将腰带系好。女人的声音如常低沉又温柔,也如常藏着点婉转的嫉妒:“自然不会。您宠爱谁,都是那人的毕生之幸。”

    靖川缓缓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

    “最初暗算我,将我囚禁折磨,与我……整整几天几夜,那个人,是不是你?”

    问出叁个字便无法再继续。为什么这般作践自己,为什么不惜这般摧折亦要得她这样一句问话。许多问话都失了意义,此刻她终于彻彻底底知了。

    激烈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们似乎终于在这一刻于心跳上达成共振,同样极快、极炽烈,不过一个是狂喜,一个是愤怒。

    银刀翻飞的机括声,聒噪至极。

    “怎不说话?”靖川恣意地笑着,“你应当如那时一般,叱我是妖女、荡妇,不知廉耻……”

    最坏不过是她离开。最坏不过是她离开!离开才好,别再纠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清了。卿芷自己说过的。

    靖川却是果然误解了她的意思,笑容淡了许多,说:“因为过期不候,卿芷。”

    她凝望着卿芷的眼。

    所以她不在乎后果。

    “说来总出尔反尔的,似乎已经成了你。你说我总骗你,于是那之后我便没再骗过你,只要你问我尽会说。可我改不掉,我就是一个坏透了的人,你要走又不走利落,叫我苦苦等着。卿芷,你好吝啬,什么也不肯给我。西域人从前哪怕不讲九出十叁归,亦也要公平交易,我应了你的愿,你给了我什么?”

    “——仙君?”

    白茫如雾的剑气,穿梭过廊道。灯火所照出的金碧辉煌,刹那熄灭。

    “是我放荡,是我堕落,是我不知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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