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雪落(4/5)
姬十三笑道:“我哪有那么柔弱。”
江九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二人对视一会儿后姬十三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告饶地举起手:“好好好,我这就进屋。”
他这才有功夫细细打量起这间屋子。刀宗和他一样居无定所,这回是为了方便姬十三养伤,特地租了间小院来住。屋内装饰简单,姬十三环顾一圈,在墙角的兵器架上找到了自己的链刃。
他被江九带回来时,浑身上下就没一处不沾血的。衣服洗净叠好了放在一旁,姬十三翻找了会儿,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找这个?”
两块木牌安安静静躺在江九掌心。上面的血污尽已不见,一看便是帮他清洗过的,有几处笔锋模糊了,暗红色的纹路雕刻出姬十三的名字。
江九忽然开口:
“‘江潮’是谁?”
……
二人从前闲聊时,江九曾问他为何叫做姬十三,是入门分配的代号还是特意起的。凌雪想了一想,说都不算是。我们阁中弟子孤儿众多,一入太白便如新生,不知来历的都取姬字为姓,轮到我了,师兄问我腰牌上要刻什么,我懒得再想,就说今年恰好是我入门第十三年,就叫十三好啦。
没有旁的名字?
姬十三眨了眨眼睛。
或许有过吧,过去太久我早记不清了。
他又问刀宗,那你呢?江是你本姓?
并非。和你一样随便起的,无名无姓一介江湖过客罢了。
姬十三哦了一声。
那“九”又何解?
刀宗难得笑了,抬手抚上腰后横刀。
那就要问这把刀了。
两人相识许久,彼此交谈却是点到即止,从未多言往事,这还是江九头一回主动问及与他过去有关的人。刀宗眼力极好,捕捉到姬十三在听到自己问题时一瞬间浑身紧绷,忽然对手里这块牌子也失了兴趣。
两块腰牌被他放在桌上,江九手指微动,刻有姬十三名字的那块往右轻挪,露出底下的江潮二字来。
“随口一问,不必回答。”
谁知姬十三却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江九似是被火燎了似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抬眼去看,凌雪又回到了那派风淡云轻的模样。
“为什么问这个?”
江九本不想答,但姬十三仿佛在和他较劲,温柔却又不容反抗地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心。他挣扎两下未果,自来也不是个扭捏的性子,索性答道:
“你随身带着两块腰牌。”
“嗯。”
“一块是你自己的,绑在腰上。另一块,你在衣服内侧缝了一处口袋,将腰牌贴身放着,我替你换衣服的时候那里恰好破了,它就掉了出来。”
江九抿了抿唇。
“所以这个‘江潮’,一定对你很重要。”
姬十三盯着江九好一会儿,忽然手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他勾起刀宗垂落的一缕发尾,埋在他肩膀沉沉地笑。
“是很重要。”
这句一出,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是带我入门的师兄,也是阁里的叛徒,我亲手杀的。”
姬十三自顾自地说着,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讲述起那些本该埋葬在阴沉地牢里的往事。他撒娇似的在江九颈窝蹭了蹭,姿势是情人间的亲昵,吐出的字句却像悬在刀宗颈边的一把利刃。
“所以,你不可以欺骗我,更不可以背叛我,不然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江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久到姬十三以为他会用沉默回避这个话题,却忽然听到他开口:
“我把他们都杀了。”
姬十三一愣。
“你的任务目标,我知道上次逃走了几个,地上有血迹。”
“你一定还得再去杀他们一次,所以这几天我追查到他们的踪迹,已经把他们都杀完了。领头的那个用的武器和别人不一样,但和你胸口这道伤口刚好吻合。”
刀宗的声音很冷静,如果他的手指没有在微微发颤的话,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他的指尖落在姬十三胸前已经结痂的伤疤上,顺着疤痕的走向一路往上,最终停留在距离心脏一寸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凌雪一字一句。
“我杀了他,开膛破肚,一刀毙命。”
江九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种杀人方式不仅有愧宗门教诲,更与他这么多年所崇尚的武道相悖。持刀者,刀即本心,不得恃强凌弱,亦不得残虐滥杀。
可当他追查到领头者的踪迹,当他确认了那把造成凌雪伤处的武器,一瞬间什么理智信念都荡然无存。
江九想起那一天找到姬十三时他的样子。凌雪半垂着头靠在树下,第一眼甚至不敢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这幅场景半个月来每夜都在江九梦中重演,而梦里等他找到姬十三时,凌雪要么真的被利刃贯穿心脏,要么失血过多没有撑到他来的那一刻,留给自己的永远只有一具冰冷的尸身。
所以等他找到最后一人,江九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原则与信念——
他要这个人和自己噩梦里的一样,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
这番话委实超出姬十三的预料。
像是任务中有细枝末节出现了意外,不会影响整体走向,但在凌雪阁,“意外”是需要重点监视的对象,确保能将任何变故第一时间扼杀在襁褓里。
可姬十三现在并不为这点意外担心,相反的,他有些轻微的兴奋。
他想起以前在阁里养过的一只小黑豹。后山雪地里捡的,也许是太过瘦弱,才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母豹遗弃了,被发现的时候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随时要活不下去的模样。
姬十三帮师兄喂过豹子,养起来得心应手,没过几天就开始黏他。此刻阁里却突然来了桩任务,姬十三走得匆忙,一时没能找到时间托同门去帮他照顾小豹,跑都跑不动的动物幼崽,这么多天没人喂食要怎么活得下去。他记挂着这事,任务一完成回阁直奔后山,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在小豹子时常出没的地方寻了好几个来回,连半个活物的影子都看不见。姬十三蹲在树下,望着层峦叠嶂的雪山叹了口气。
他入门数载,早已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凌雪阁不需要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时间感怀,姬十三从入门第一日就被告知,凌雪弟子要做一把兵刃。足够冷酷,足够无情,才能足够锋利。
但姬十三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些过去。在那些杀完人后喘息的空隙,他忍不住想起洛阳城的黄昏,想起范阳夜风中的芦苇荡,想起黑山林海的月,那些逝去的生命凝成游丝系着他悬于链刃之上,回头便是墓林的晚风细雪,令他无论走到哪都不至于忘了来路。
姬别情为此没少骂他,姬十三挠了挠头在一旁笑,听到后来忍不住嘀咕一句“台首您自己不还是一样”,说完赶紧脚底抹油跑了。至于又被扣了奖金,那是后话。
他蹲得腿有些麻了,收拾好心情刚想离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扭头一看,本以为葬身雪地的小豹子出现在视野里,有条腿似乎断了,跑得歪歪扭扭的,到姬十三跟前停下。
姬十三这才看清它嘴里还叼着半截野兔的尸体,血迹已经干涸,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小豹子将野兔放下,伸出爪子朝他那推了推,炫耀地扬起了脑袋。
他看着江九,似乎又看到了那只小豹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口咬断了野兔的脖子,叼着撕裂的尸身来向自己讨要奖励。
沉默的,波澜不惊的刀客。
斩出那一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他的信念道义一并成了刀下亡魂,这些天来有没有后悔过?
姬十三轻轻摸过江九的脸颊,掌心干燥温暖,先前的伤口已经痊愈结疤,他却忽然想拿链刃再一次划破,皮肉都翻起来,血淋得满手都是,再将这些血抹到刀宗脸上、身上,彻彻底底染上自己的气味。
不要欺骗我,更不能背叛我。
不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
江九轻轻咬了一下姬十三的舌尖,制止他下一步动作。他喘得有点急,嘴角挂着没来得及吞咽的涎水,唇瓣也被蹂躏得红肿,一双眼睛却还清明,盯着凌雪道:
“你伤还没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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