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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利益和权势真的熏心。天耀哥是怎样生出恨的,怎样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怎样和傅寒生在权利中心斗得你死我活的,我通通一无所知。
我冷冷环胸:“脚痛,睡不着。”接着目光瞥向他脚边的烟蒂:“乱扔垃圾,明天就让管家把你扫地出门。”
但我的天耀哥,洞察我命运的天耀哥,他却作壁上观,甚至在我的囹圄中推波助澜。
我这下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梦游,那监控还真没冤枉我,看来明天得再把庸医叫过来一趟。
语落的一瞬,手指微松,箭矢破空而去,直直扎进湿软的草地。
白天脚趾被撞得有些严重,一直胀痛,好不容易忽略这股痛睡着了,结果半夜又被脚趾上一股强烈的疼痛弄醒,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扒在阳台的栏杆上。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傅家只是个寻常人家该有多好,那样会不会实现真正的叔侄亲近、兄友弟恭,我的哥哥会不会就只是我的哥哥,而不是变成其他的什么。
庸医走后,我悄悄跳着脚到趴门口,想听他在跟阿文说什么。
今晚的傅寒生看起来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开玩笑。”我呵呵轻蔑一笑:“天塌下来我傅鸿羽的心都是硬邦邦的,我的意志坚定程度你想象不到,心理医生要是遇上我得算失业。”
当时我用指头堵住耳朵,两只脚的脚趾蜷了又蜷,臊得一节课都没敢抬头。不仅如此,这篇作文还被班主任大肆宣扬给了我爸妈,害得我在餐桌上被傅寒生看了笑话。
就是这几天不知怎的不爱回消息,我给他发过去一个视频请求,隔了老半天才被接通。
几天后我被傅寒生找到,他开车带我回家,我们在车上争吵,然后车辆失控冲出护栏,两个人九死一生。
傅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噤若寒蝉里,我才意识到发小跟我说的居然是真的,傅文在傅家几乎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医生很快来了,还是上次被我指着鼻子骂庸医的那个。他询问了我一些最近的状况,最后说我最近忧思过重,会给我再开一些安神的药物,同时还不忘给我受伤的脚趾头喷了药。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很模糊的轻笑,我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笑我?”
这么几次下来,他居然真的戒了。
到后来我才明白,是他们把我保护得太好了。一直被捂住眼睛,只看到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自然长成一派天真愚蠢的样子。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隐隐有种解脱感。
我气得踢了一脚沙发,结果踢歪了撞到脚趾,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惨叫一声,痛得飙出了泪花。
我很久没见过傅寒生抽烟了。爸妈刚过世那一阵他抽烟抽得最凶,那年他大约很辛苦,一面和想争权的叔伯旁系斗,一面又要跟外面虎视眈眈的各家周旋。
带着令人生厌的情愫。
“你小子干嘛呢?”我拧眉。
依旧只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阿文说外面不安全。
真是哀人生之多艰。
眼眶涨热酸痛,很快就流出眼泪,阿文见状,抬手捂住我的眼睛,低声道:“小少爷别看。”
箭头所指的地方,寒星般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头有点痛,还是想办法自己去找个医生看看吧。
我作势要挂视频,发小“诶诶”了两声,阻止了我的动作:“我摸会儿鱼没关系。你到底什么事儿?”
读中学时,我写作喜欢走无病呻吟风。
他想要傅寒生死,而我只是置傅寒生于死地的饵和刀。
我闭上了眼睛,将死之际,心里居然无比平静。
“今天是天耀哥的生日。”我的喉管干涩,“但是三叔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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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还有点想吐。
他跪滑得很快,我也给他面子:“原谅你了。对了,那个医生可以线上咨询不?”
三叔大约不急着找谁拼命,闻言冷冷道:“他无辜,我的阿耀就不无辜吗?”
“三爷,您看看小少爷,小少爷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叔侄两个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吧。”
傅寒生便循声望过来,我翘着脚问他:“你是人是鬼?”
这些背后的事情,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傅寒生一桩桩一件件摆到我面前的——每一处关键,都或多或少有傅天耀的影子,弯来绕去,淬毒的箭头直指我的亲生兄长。
我被他倒下的力道掼倒在地,周围枪声四起,我倒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三叔那双圆睁的眼睛,他额间的枪眼中流出暗红的血线,异样扎眼,简直要刺进我的视网膜里。
我问阿文:“我可以出去吗?”
“他跟大少爷争斗情有可原,但错就错在,他不该对小少爷下手!”
神经病,什么叫雄竞,本来脑子就不如哥哥好使了,结果长得也不如他,这不就是说我除了是处一无是处吗?
月光如水,他像月下水中吞云吐雾的精鬼,腾升的烟雾迷迷蒙蒙笼罩住他的脸,为他平添了几分诡秘和哀愁。
“大少爷走了,可我还活着,所有事情都好商量。我答应过大少爷会照顾好小少爷的。”
他全都知道。
听到天耀哥的名字,我的指尖忍不住抖了一下。
阿文叹了口气,喊来吴妈:“少爷今天吃药了吗?”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父母尚在,兄弟和睦,叔伯虽不亲热却也客套,不过故作成熟地写下这么一句话,谁料竟一语成谶——世界真的逐渐在我眼前露出残忍的真面目。
我从来不敢细想,也许天耀哥不是恨我,他只是恨傅寒生,而我是他的弟弟所以连带也送我去死。我只能这样想。
虽然不能出门,但是好在跟外界交流不是问题。发小没事,三叔没有想不开到把他给噶了,他比我还安然无恙,我那天还擦了个胳膊,这小子愣是油皮都没破一点。
除非傅文暗恋傅寒生。
发小顿了一下:“这种事情当面咨询效果更好吧?”
他那边挺安静的,也挺暗,我意识到他走到了某个角落接这通视频。
跟傅寒生不一样,他并不开口说话,只远远地看着我,青白的脸和黝黑的瞳孔对着我的方向,不吃药的话根本睡不了觉。
……听不清楚,但是一定有鬼,我甚至可以有理由怀疑开的药有问题。本来就不喜欢吃药,这下更得跟吴妈斗智斗勇才行。
我一听就不客气了,开门见山问:“你有没有靠谱点儿的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
傅寒生嘴角向上弯起,向我道歉:“抱歉,哥哥做错了。”他弯下身捡起烟头,将它夹在手指尖。
三叔的尸体已经安葬了,墓碑竖在天耀哥隔壁,碑上的刻字又新又冷。
在我眼里,他仅仅只是我的哥哥。
他定定看着三叔,意味深长:“您知道的,无论如何,小少爷是无辜的。”
“可家里也不安全!”我撑着手臂豁然站起身,神经质地边抓头发边呢喃:“我这几天老是看见傅寒生……”
“再见。”声音放低,我一错不错地盯着傅寒生,后者在我的注视下微微启唇,将要说些什么,但我耳边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人终有一死……”我四下巡视,举起白天丢弃在阳台上的弓箭。
我以为这场事故是对我和傅寒生兄弟乱伦的惩戒,但仔细回忆起来的细节却令我发冷。
他这话说得我很不好意思,毕竟我也没那么无辜。
呃,更平和?更忧郁?气质更骚?
“……哥哥。”
紧接着一声闷响,倒地的人却不是我。
这篇作文还被老师当做了优秀范文在语文课上当堂声情并茂地朗读了出来。
阿文沉默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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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哎呀”了一声,一点都不像往常一样没脸没皮,显得有些正经,果然有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样:“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找我有事?”
“别说了!”听到这里三叔勃然大怒,枪口抵紧了我的太阳穴,“他们几兄弟有什么恩怨,等到了下面再自己清算吧!”
他目光落在我翘起来的脚上,语气带了些一贯的温和教训:“从前就教过你很多次了,不要总是发脾气,到头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不只是傅寒生,我有时候也会看到天耀哥。
青春期的时候我一度很嫉妒傅寒生,因为我觉得他长得比我更好看。明明都是一个爹妈生的,但他就是看着比我更来感觉一点。
——但是没有那个“明天”了,那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傅天耀那副带笑的模样在我心中印成永恒的后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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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刚经历丧亲之痛,怕唯一的亲哥抽烟抽多了短命,还从他嘴里拿走烟蒂劝他少抽点烟。后来他偶尔也会抽,那时候我们关系已经达到冰点,当然,是我单方面的达到冰点。我不喜欢闻烟味,所以傅寒生每次抽烟我都会给他找点麻烦,冷冷笑两声,说你抽吧,我吸你的二手烟,完了大家一块儿死。
我开玩笑的,傅文就算暗恋傅寒生也不会对他手下留情,别问,问就是傅寒生值得。
我恨我自己。
阿文扶住我无力的身体,而我目光仍执拗地盯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他手指一屈,就要扣下扳机。
我不解:“你在墙脚上班?你是瓦泥匠还是蜘蛛精?”
而且我也没有说谎,我确实看见傅寒生了。
“有倒是有……”发小面露犹豫,还是有些不信:“真不是你?”
——风吹得草叶晃动,傅寒生原先站着的那处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发小眼珠子正看向屏幕右上方,似乎在出神,闻言立马道歉:“不好意思,我笑出声了吗?我给你道歉。”
他掐了手上的烟,随手扔在草地上,身上的气势尽收,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我是哥哥。”
三叔可能也没想到阿文比他还沉得住气——这大约就是成竹在胸的底气吧。三叔也不动动脚趾头想想,照他那个说法,如果阿文真要傅家的权力,他断不可能让旧主还活着。
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一梭子冷枪叫三叔脑袋开了花,刚刚还在放狠话的老头子,转眼就变成地上一具温热的尸体。
——三叔也死了。
——最令我痛苦的是,他什么都知道,关于我和傅寒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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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尼玛问题是我出不去啊!傅文生怕我长了腿会跑,恨不得把我二十四小时绑在大厅外面那根柱子上然后派十八个大汉围起来寸眼不眨地盯着。
借着月光,我一动不动地挂在栏杆上,看着那张无比熟稔的脸心里想:傅寒生手上的烟是真烟还是鬼魂烟?
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居然真的梦游。
三叔带来的人很快死了个干净,阿文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小少爷,您怎么样?”
……尼玛,居然在他身上读出哀愁,看来该死的其实是我才对。
记得在一篇名为《我的青春:生如夏花,我们本应绚烂》的作文中我写道:“成长就是世界逐渐在你面前揭开残酷的面貌。”
我闭上眼睛,几个呼吸后又睁开。
我怎么样?
我勾起唇:“……而有些人则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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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觉得奇妙,我喊了一声:“喂!”
生理上有一种现象叫做视觉后像,指的是光刺激物停止作用后在短暂的时间内仍然会在头脑中留下印象。最后一次和天耀哥见面的时候,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口翻折到小臂上,鼻梁上架了副眼镜,通身仍是一派儒雅随和的书卷气息。他冲我露出微笑,摸着我的头叫我好好保重,后视镜里我看着他笑着跟我挥手,好像明天就会再见。
他直勾勾地看着三叔:“你怎么不问问耀少爷当初怎么忍心?小少爷那么喜欢他,从来都把他当亲生哥哥,他怎么连最疼爱的弟弟也要一起下手呢?”
我不愿再想,但那种痛楚却轻易刺透柔软的血肉,将我牢牢钉死在赤裸裸的真相里,叫每一处都战栗着承受这剜心剔骨般的痛,叫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在眼前分崩离析。
发小挠了挠脸,神情有些不自然:“嗯……在工作呢。”
有时候明明看得见他在,但等我再一睁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反复几次,我也不由得开始担心自己的精神问题。当然,我是不会当着他们的面承认的。直男的面子就跟他们的裤衩子一样珍贵而不可侵犯。
开弓搭箭,对准楼下的傅寒生。
发小那时候骂我雄竞入脑。
是一簇火星,借着月光,我看见它被叼在傅寒生嘴边。
傅家所有人看向阿文的眼神都带上了恐惧和敬畏,毕竟没人想被他当做典型给收拾掉。
月光明澄如水,夜风微凉,我打了个寒战,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
傅寒生笑了笑,不再说话了。我却越想越生气。
我出声呛他:“谢邀,我脾气挺好的,看不惯可以自杀。”
——我发誓在我妈念那篇作文时他一定是在心底偷笑,气得我那天饭都少吃了一碗。
鬼魂会不会得肺癌死掉?
吸烟对魂体有害吗?鬼魂抽烟的话,肺会被熏黑吗?
二十四岁,也算不上很大,我今年也二十四,做事却仍像个小孩子,抛去人渣行径不谈,二十四岁就能接手傅家的傅寒生挺让我望尘莫及的。
我清了一下嗓子:“……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就说到底有没有吧。”
我该恨他的,可我不愿恨他。
我骂他装模作样,傅寒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哎,感情淡了,真是恨不得冲过去梆梆给这王八蛋两拳。
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让我更能看清楚那张跟我有着几分相似的讨厌的脸。傅寒生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接着惨淡一笑:“我们阿耀也是跟他们兄弟俩一起长大的,为什么傅寒生就下得了这个手呢?”
我靠在他身上,视线被遮挡住,眼泪却仍簌簌地落。
那边镜头突然摇晃,发小一张大脸贴近了屏幕,他微微瞪大眼睛,好像来了精神:“你要看心理医生?出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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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液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就觉得冷得不行,我搓了搓手臂,正打算回去房间里,眼角的余光却撇到楼下花园里亮起的一个小点。
这回嘴炮阿文不装酷了,他选择走怀柔政策,把话题引到了我身上。
吴妈连声说刚刚已经混在水里哄着吃了,他们大声密谋的行径激怒了我:“我都说了我没病,我真的看见傅寒生了!”
碍于发小是个单蠢的独生子女,我宽宏大量没跟他计较。
而阿文则面色平静:“三爷,耀少爷想要大少爷的命,如果不是我当初去得及时,你的两个亲侄儿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生生死死,兄弟情谊,谁又算得清呢?”
阿文脸色不变,只吩咐吴妈把医生叫过来。
“没事不能找你?”话一出口,我都觉得自己有些找茬,于是摆摆手:“你忙的话等下班了再跟你说吧。”
我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