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深渊(2/5)

    鲍勃的语气，显然带着些许快意。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时南奚愣了一下，“什么？”

    他将话吼了出来，对面却陷入了一时的沉默。时南奚握着听筒，手由于过分激动止不住地抖。

    这次很快，对面就接起来了。

    外网上这则消息都刷爆了，甚至还有拍到时文玢被带离公司的照片。

    压在心底里就好像有座冰山，他竭力地想冲出水面呼吸，却被牢牢地挡住，往更深的海沟里沉没。冷。他忽然觉得好冷好冷。本能地站起身想要跑出去找时巍屿，刚跑了几步他忽然在半身镜前停住。

    他刚刚在搜索栏输入“嬴联科技”，立马跳出来了一串关联的报道：

    现在，那些当初把他捧作“菩萨”的人视他和他的作品如瘟神，反正烂便宜买的不心疼，拍摄下来摧毁的过程发到群里谈笑风生。

    －“对啊，他做手办还收钱呢！一只手办几十上百，当大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的手办，原本没指着赚钱，因此定价十分随意，直播完制作过程，看心情谁喜欢就随口开个价，最高不过一百，粉丝当时拿到手往往都高呼“菩萨”。

    汗珠混着泪珠，沿着时南奚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微微颤抖。

    紧接着，直播间里扬起了一阵大肆摧毁南慕屿作品的运动。

    他呆愣地自言自语，这事情，国内没有报道，只有海外的人才知道得清楚一些，尤其是在美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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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南奚：“你别发了！”他咬紧了牙关，狠狠地敲着键盘：“这人死了！他不是我！不是！”

    时南奚哆嗦地捡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乱动乱颤，他费了老劲拨出了一个号码。

    “……妈，妈妈。”他靠着墙紧闭双眼，耳中传来冰冷的铃声，他低声祈求：“……接我电话妈妈！”

    “这确实很不好受的，对吧？”

    －“对哦！南慕屿每次开播都要在左手上面扎丝带。我原本还以为是他的什么个人ip特征，原来！啧啧啧。南慕屿，你要是否认自己是nancy，不如就开播拆掉丝带自证给我们看啊！”

    粉丝群里莫名混入了很多不认识的，骂起人来一点都不留情面。

    －“喂，主播上线就别装哑巴了吧，解释解释啊，你对得起我们这些粉丝吗？”

    南慕屿的粉丝群里已经看不到什么正常的发言了，消息翻动得飞快，放眼望去全都是他的裸体、屁股和被各种东西塞得发红的肉穴。

    什么都吐不出。他这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12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

    －“嚯，以为网名自杀有这么容易？大家别被骗了，你们注意nancy的手，他左手有很多刀疤。我知道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就喜欢玩自杀自残什么的博眼球。”

    都是他亲手揉热的土，细细用工具擀成雏形，然后制作出各种细节，用油彩一点一点勾勒他们的眉目。每一个娃娃就好像他的孩子，它们出生的过程是那么漫长艰辛而又美好，每一个他捧在手里都好像心头掉下的一块肉，他将它们珍而重之地放进满满的拉菲草盒子，扎上小礼花，交到每一位他认为会同样珍惜爱护它们的人手上。

    不，他不能去见哥哥。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为什么……”时南奚嘴唇哆嗦，无力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气氛在时南奚被诈出真话的一瞬间飙到了巅峰，粉丝群聊天刷得更快了，不断地有陌生人加入，有骂的有嘲讽的还有想约炮。

    －“同意！支持自证！如果你骗我们你全家死完！”

    他很确信这个点鲍勃没睡，一定在和汤姆打炮，这是他们几年前就固定下来的生物钟。

    －“卧槽你不说我都没想到！家人们作证，这破玩意儿我先烧为敬。”

    鲍勃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里面每一只娃娃他都记得，每一只。

    对，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了解清楚情况，才能想办法！

    耳中尖利的嗡鸣又响起，比他之前在派出所里发作得更厉害，脑浆子仿佛要被烧沸。

    －“你躺地上张张腿就能赚到我们半年的工资，还好意思来国内网站开直播捞钱？想钱想疯了吧！”

    时南奚抿了抿唇，酝酿着准备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鲍勃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条斯理：“啧，教我说你什么好呢？”他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这么孩子气，这么的……喜欢异想天开。”

    时南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卫生间里特调的佛手柑搭配薰衣草的味道，他只觉得呛鼻，停了一阵子，胃里抽搐得更厉害，他几乎整个人跪倒在地干呕。

    ——这种暗戳戳当着孩子面搞暧昧的py他们以前不是没整过，明知道隔着一层破木门小南奚什么都听得到，可是他们依旧肆无忌惮，又要叫，又要压低着嗓子，践踏着孩子的心理健康获得快感。

    时南奚忍不住了：“你们有病吧！骂我就骂我，凭什么骂我哥哥！”

    －“还解释什么？一日网黄终身下贱。d站就是被你这种人弄得乌烟瘴气的，南慕屿！哦不对，我们是不是应该叫你，nancy？”

    －“不用死他全家，死他哥哥就行了。反正南慕屿那么爱他哥，每次直播都要叨叨叨，也不嫌烦！”

    窗外陡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响雷，时南奚抖了一抖，电花夹杂着雨丝，猛抽在沪明市上空。彤云如墨，滚动遮天，豆大的雨珠将世界隔绝，只剩一片惨淡茫然的白。

    “怎么了，南奚，你听上去似乎不大好。”听筒里，鲍勃的关心悠悠闲闲。时不时，他会不自然地停顿一下，然后略带些慵懒地闷笑，时南奚一度怀疑电话那一头汤姆在帮他口或者手淫。

    “宝贝儿，你不舒服么？”

    时文玢的电话响铃了一分钟，落空。他不信邪，忍着继续打，接不通，还打。

    两只膝盖颤颤巍巍，他腿像是变成了铅块，一步也挪不动，骤然间跌坐到地上，手机都摔出口袋。

    －“他对号入座，他承认了。”

    “不是爸爸不支持你，而是你，根本不适合做艺术家。亲爱的。”鲍勃说：“你半点儿没有这个天赋。哦，对，你喜欢雕塑是么？还喜欢用各种泥巴做泥人小玩意儿，那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把戏？醒醒吧。”

    怎么会，这个点美国那边是晚上，妈妈应该没在工作才对。难不成，加班？时南奚想给纽约分部董事长办公室打电话，可是翻了半天，自己没录在手机里。想了想，干脆挂梯出去外网搜索。

    「涉及仿生人凶杀案，嬴联科技纽约分部高层全部落网」、「联邦调查局发布嬴联时文玢等人被捕详情」、「监视居住，时文玢与嬴联科技何去何从」……

    时南奚手腕子颤抖，磕绊地打着字：“不是。那不是我。”

    他极力地深呼吸了几口气，逼迫着自己要冷静下来，不能晕倒一定不能晕倒。时南奚咬着唇，调出了另一个号码。这个若非极端情况他真的不想主动联系的号码。

    鲍勃·史密斯。

    而现在，他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破碎在了这个直播间里。

    他的哭声在鲍勃满不在乎的嗤笑里显得愈发讽刺，时南奚终是忍不住了，压抑着哭腔，声嘶力竭：“……你是我的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妈妈怎么出事了？妈妈怎么可能会出事呢？哥哥知道吗，郎昕州知道吗，为什么都瞒着我都不和我说？那现在呢，现在妈妈出来了吗，能不能直接让她买张机票回家啊？

    时南奚忽然脑中一闪，他想到了什么，霎时间脊背一阵发寒，他连滚带爬地打开电脑找到南慕屿论坛，翻到最底下，找到完－

    “嘿，孩子！”鲍勃的声音兴致很高。

    “噢，我想你会明白的。”鲍勃温柔地说：“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考虑。我的孩子！”

    “事业？”时南奚气笑了，“我脱得一丝不挂在镜头前面卖肉卖笑，让全世界的gay子对着我的菊花意淫你管这叫事业？你胡说！胡说八道！我才不要再回去做nancy，我将来是要当艺术家的！”

    “你什么意思？在我的直播间里举报我当过色情主播，把我变成了过街老鼠你这是在为我考虑？”时南奚捏着手机，想发怒都不知道从而发起，大喊：“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说起来你们谁买了他的手办啊，都不怕上面有脏病的吗？”

    －“骗子要吞一千根针哦！这特么不是你？[图片][图片][图片]”

    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都不看，那么它们便会孤独地从这世界离开，没有波澜、没有鲜花、没有悼念，只剩无尽的唾弃。

    “不，毁了你的是南奚你自己。你难道没看出来么？你根本不适合那什么d站，你也不该当美术博主，你更不该抛弃你原本蒸蒸日上的事业。爸爸只是要让你迷途知返。”

    他现在状态真的很差，面色灰白，胃里生理性疼痛使得他甚至无法站直，眼神呆滞，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僵尸。

    时南奚没有再发言。他静静地看着不断翻动的屏幕，对他每一个死去的娃娃行注目礼。

    他非常非常想直接关掉直播，拔掉网线，逃离这歹毒而荒诞的一切，可是他咬着牙忍住了。

    时南奚都怔住了。他想要挪开视线，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他僵在了电脑前，浑身筛糠似的抖。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