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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可是要燃灯祈福?需得知道福主的生辰八字,写于青纸之上烧掉……“
“若是已有人为他燃了灯,我可还能再燃一盏?“
李堰打断了他,问道。
道人有些诧异,轻声道:“您同家里人没商量好吗?怎么会点重了?“
“……不是家人,只是个很要好的朋友,“李堰道,”我也……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道人更加困惑,心道这年轻人莫不是来消遣搞怪的,却还依礼双手合抱,客气道:“那便不用再点了。您若有心为他求个平安,也不仅在成祥庙之中。平日里念诵天尊名号,读一读经书,也是可以的。“
说完,他又回到灯架前忙碌着。几百盏莲花灯在他的照料下经年不灭,有人进出带起微风,莲花座上的火苗便纷纷舞动着雀跃着,仿佛在迎接什么。
李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于心底叹了口气,缓缓退了出去。行至第一座殿前,往来香客如织,手中铜钱叮叮当当落入木匣。每个人留下的都不多,一两枚,或五六枚,是全家积攒下来的,为戍守长城征战在外的亲眷祈福的诚意。
连着那些昼夜担忧的心思,掉落在成祥庙的神仙老爷身前。
李堰回头望去,越过众人的头顶,屋檐遮住了神像狰狞而严厉的眼睛,只剩下半张脸的一抹微笑,久久看着,竟还有点和善的慈意。
“哎……”
李堰无奈,从钱袋中数出二十枚铜钱,一把洒进木匣之中。
异响引得众人纷纷向此处看来,有几个认出了他,低声与家人议论着。
“这不是李大人吗?他来做什么……”
李堰却溜得飞快,做了亏心事一般大步而出。他顺着院墙绕出大门,安乐见了他,不满地跺跺脚,好像在埋怨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好了,是我不对,让你久等啦。”
李堰抚着马儿皮毛厚实的脖子,回想着铜钱脱手的那一瞬间——
长在道门这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诚心实意地给神仙花一笔钱。
成祥庙看起来不似什么敛财害人的地方……
他默默想着,若是这不知名的神仙老爷真能保佑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莫说二十个铜钱,就是二十两银子,我也是要出的。
……
李堰再回灵武之时,正月里火红的灯笼已从街上撤下。西风送来了早春时节第一缕轻柔的暖意,义仓前排队讨粮的百姓少了,小孩子们追着走街串巷的货郎,学着悠长叫卖声。
怎么街上多出了这么些磨剪刀铰头发的人?
李堰于心中算了算日子,方才反应过来——还有一日,就是二月初二了。
二月二,龙抬头。出了正月里,是个铰头发的好日子。
不光如此,封冻已久的水龙,也该醒过来了。一进二月,不光边军要忙碌起来,河工与民夫也得守在黄河边严阵以待。去年冬日怀远决堤的祸事给大家都吓得胆寒,此时若再来第二次,毁掉的恐怕不止堤坝,万一耽误了引水通渠的工时……
可就真白忙活一个冬日了!
“哎……”
这几日气郁胸腔,李堰仰头望天,又沉沉叹了口气,引得安乐回头,吧唧一口嚼着他的衣摆。
“好啦,我不叹气了,行不行?”
几个月过去,他还是没改掉和马打商量这个习惯。安乐却比从前好说话很多,将衣摆吐出来,湿乎乎贴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它甩了甩头,驮着李堰哒哒回了家。
家中一个盼星星盼月亮盼三爷的董其风,还有一个去而复返的谭素明。李堰见了他,颇有些吃惊:“怎么了?调皮捣蛋被贺工赶回来了?”
谭素明瞪大了眼睛,恼道:“李大人!您不许编排我!我是奉了师父的命令来请您的!他说顾工找不到您,就先去找他了!怀远最南边的河水有解冻的迹象了,咱们是不是……”
小孩儿比了个很豪迈的手势,兴奋极了:“得预备春天开河的事儿了!”
河开确实不等人,李堰顿住脚步想一想,转而道:“你且住一晚吧,我今日还有事要办。明日同你一起去贺工那儿。”
谭素明点了点头,熟门熟路钻进了自己的屋子。如此顺滑的动作,恐怕是害怕他或董其风谁又逮住他考教学问。
李堰失笑着摇摇头,对一旁欲言又止的董其风吩咐道:“董叔,咱们带来的金疮药,还有多少?”
“三小瓶,”董其风道,“都在书房收着。”
“都找来给我吧。”
董其风闻言大惊道:“您受伤了?!伤在哪里了?”
“非是我伤了,”李堰道,“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东西,找来给我吧。”
——这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药上次用在谁身上,这次便是要送给谁的。
董其风无话可说,从书房中捧出三个小瓷瓶,犹豫道:“全拿去给梁大人吗?那您岂不是无药可用了?”
“我有什么场合要用到这么好的药?”李堰轻哼一声,“放在我这里,才是浪费。”
……
李堰手掌宽大,三个小瓷一手拢着,还能腾出另一只手来敲门。开门的照例是梅叔,看到他,啊啊两声,就将人往院中让。
廊下,坐着一个卷发长及腰背,正握着剪刀与头发较劲的男人。一听脚步声,梁稼顶着一头参差不齐有碍观瞻的头发,转过头来。
一句问候还没说出口,他就吸了吸鼻子,骤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身香火味……你去哪儿了?”
梁稼收起了剪刀,揣摩着李堰的神情:“成祥庙?”
李堰挨着他坐下,脚边是一缕一缕已经剪下来的棕色卷发。他将三个圆滚滚的瓷瓶子整齐排在二人之间,说明了来意。梁稼没同他多客气,只道了一声谢,随即听见李堰问道。
“梁兄,你在剪头发吗?”
问完这句废话,李堰就突如其来想给自己一巴掌。梁稼也被他不多见的傻气逗笑了,脚尖拨走了自己的头发,悠然道:“我又没有活着的舅舅了,哪怕在正月里剪头发也行……倒是你,去成祥庙做什么了?”
李堰一时哑然:“……你怎么知道我去成祥庙了?”
梁稼揉揉鼻尖,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除了成祥庙,哪里还有这么呛的香火气……没事儿,你不用挪,我缓一缓就好了。”
李堰遂又坐回原处,看着梁稼长短参差的发梢随风一荡又一荡。
“我是去了……长孙大人说,那里很灵验。”
“行啊,你没白跟着他在保静混,连这种地方都告诉你了。”
梁稼笑着道:“求什么去了?姻缘?那你可去错地方了。”
他故意撂下来这话,李堰却没搭腔,只道:“本来要去给你点一盏长明灯的,但梅叔已经给你点过了……”
“为我点灯?”
梁稼不禁瞥了他一眼。能被心上人如此惦记,纵使是铁石心肠的梁大人,也不免有些感动,但思绪一转,却更觉奇怪:“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个?”
“从前是不信的,”李堰拧着手指,犹豫片刻才道,“要是那个神仙老爷能保你平安,我信一下也无妨。”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爷,说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梁稼只静静看着他,并没拆穿李堰的小小谎言。
成祥庙之中,并没有这么一位上了岁数的道士。
好一会儿,他才一根一根将李堰的手指解救而出,轻斥道:“没事儿折腾自己的手,也不知道疼?”
李堰好似忘了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发红,指节苍白,手背上一道一道青筋衬在白皙的皮肤下,正有力地搏动着。
“是有点疼……,”他闷闷答道。
梁稼只觉心头仿佛被大力拧了一下,酸胀而抽痛。他火急火燎甩开手,也低下头,嘟囔道:“……德行。”
“什么?”李堰追问。
“没什么,”梁稼正色道,“多谢你上心,还惦记着替我去求这个。只是……”
李堰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梁兄,我既知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兴兵如同治水,除了以命相搏并无其他可以依靠!”
“但是……”
他摇摇头,嘴唇开合之间,竟发现自己连一句话也组织不好:“罢了,你当我没说过吧。”
“对,你都知道。”
梁稼看着他,语气轻柔:“安流,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校尉大人的眼睛金灿灿,宛若最热烈的朝霞,涌动着万千光彩。李堰只消看一眼,便觉得自己的魂魄要被旋转着吸进去——
如此色彩的双目,久视则有类精怪,明丽妖异。
“我不该将你卷进这些事里。你若不和我做这个朋友,兴许便不会有这些烦恼……”
“但这个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你只能相信我了,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他沉沉道:“我不能告诉你出巡的日子,但我做个保证。二月二十五之前,一定平安回来。我爹小时候教我,每天画一笔,写满五个正字,他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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