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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的动静也渐渐清晰起来。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隔着土墙层层传进来,声音扭曲模糊,恍如噩梦里才会听见的幻听。紧接着,几道尖锐急促的呼喊穿透重重迷障,直直刺入他的耳膜:“苏木!苏木!着火了!快出来!快出来啊!”
这几声呐喊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苏木的头顶,混沌的醉意刹那间清醒了大半。他猛地用力睁开双眼,入目所见,是一片骇人刺目的橙红火光!火舌已经从灶房外面蔓延过来,滚滚黑烟如同墨浪一般汹涌灌入里屋,浓烟呛得苏木止不住剧烈咳嗽,头脑一阵阵发昏。
双重的折磨压在他身上,一是尚未完全褪去的酒意,二是黑烟侵入肺腑带来的昏沉,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灶房外面火势最为凶猛,整座屋舍仿佛被一头狰狞狂暴的火兽大口吞噬,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烘烤得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阵灼痛。
苏木顾不上身上的酒意,挣扎着踩上鞋子踉跄扑向屋外,可外面翻卷扑来的火舌逼得他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踏出里屋半步。火势已然滔天,灶房屋外的木料尽数燃了起来,窜起一人多高的熊熊烈焰,将通往堂屋外间唯一的逃生通道死死封死。
黑烟越积越厚,弥漫了整间屋子,呛得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涌出,视线被泪水与黑烟搅得一片模糊。他只得跌跌撞撞退回里屋,此处尚有土墙阻隔,暂时还没有被明火直接吞噬,可这不过是片刻的苟延残喘。火舌正一寸寸啃噬着木墙木柱,头顶房梁的木料在烈火炙烤下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哀鸣,谁也说不清下一刻会不会轰然塌落。
苏木缩到架子床边角的角落,被烟熏出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怎么擦拭都擦不干净。他蹲下身把身体尽量压低,躲开悬浮在上层浓度最高的黑烟,又伸手扯过床上的薄被单捂住口鼻,可单薄的布料哪里抵挡得住炙烤的烟气,每一次吸气,都好似吞入一把滚烫砂砾,喉咙烧灼得火辣辣作痛。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烈火的高温不断炙烤着这间小小的卧房。苏木心底生出无尽悲凉,这般滔天大火,就算院外的乡邻有心施救,也很难冲破烈焰冲进来救人。世间又有几人,会明知道九死一生,还甘愿闯入火海来送命?难道自己今日,就要葬身在此地了吗?
绝望好似一双冰冷湿寒的大手,缓缓扼住了他的喉咙,烟火熏得他双眼几乎睁不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落满灰烬的面庞冲刷出一道道灰黑的水痕。大量有毒烟气不断侵入脏腑,苏木四肢渐渐发软脱力,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空,就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浑身脱力,重重跌坐在床角,脑袋无力倚靠在粗糙的床柱之上,艰难地大口喘息,脑海之中的意识,正一点一点涣散模糊。就在苏木几乎放弃挣扎,准备认命接受厄运的刹那,只听见“砰”一声震耳巨响,灶房那扇老旧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紧跟着,一道人影裹着漫天浓烟,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烟火弥漫的里屋,动作迅疾如风,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
来人径直冲到苏木身前,双臂猛地收拢,用极大的力道将苏木整个人狠狠搂进怀中。那拥抱力道极重,勒得苏木肋骨隐隐作痛,可在这濒死的绝境之中,他感受到的,却是一具活人的躯体,滚烫温热的体温,还有胸腔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苏木浑身猛地一颤,混沌涣散的意识骤然清明几分,鼻尖萦绕着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清浅气息,是秦臻!他费力抬起头,泪眼朦胧之间,看清了少年那张被烟火熏得乌黑斑驳的脸庞。
此刻苏木心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狂喜庆幸,翻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与悲痛。他本能地抬起无力的双手,奋力推搡秦臻宽阔的胸膛,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哭腔呵斥:“你跑进来干什么!你疯了不成!你是想来送死吗!快出去!快……咳咳咳……”,话语还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生生打断,喉咙发出如同破旧风箱一般嘶哑的声响。
他越推越是急切,手掌胡乱捶打在秦臻的肩头,拼尽全力想要把这个不要命的少年推出火海。可秦臻如同扎根于大地的老树,任凭苏木如何推搡捶打,身躯纹丝不动,牢牢将自己护在怀里。
秦臻没有开口劝慰,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中情绪崩溃的苏木,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沉静如水,瞳孔之中映着跳跃摇曳的火光,不见一丝一毫慌乱惧怕。他飞快转头扫过屋内,确认苏木存放药材的木箱还没有被明火引燃,迅速把湿棉被搭在苏木头上,旋即掀开架子床边的药箱,把箱内剩余不多的珍贵人参揣入怀中,又顺手扯来苏木的一件外袍,将几包需要按时熬服的药草裹了进衣料,紧紧捆扎在自己腰间。这些都是维系苏木身体的救命药材,万万不能丢在火里。
苏木倚靠在床柱之上,望着秦臻有条不紊的一系列动作,泪水无声淌得更加汹涌。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仿佛被一团浸了烟的棉絮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心底五味杂陈,酸涩、感动、恐惧交织在一起。
秦臻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数吸之间。他旋即转过身,半扶半架将虚脱的苏木搀扶起身,把那床湿棉被同时遮在两人头顶,扬声道:“走。”
苏木被秦臻架着勉强站起,双脚虚软漂浮,几乎无法支撑自身重量,他费力偏过头,竭力撑开被泪水与烟火糊住的双眼,望向秦臻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气息微弱地劝说:“你走吧,小臻,我走不了了,我……我没力气了。你冲出去尚且还有生机,别管我了……”,说话间,他再度用力推拒秦臻的手臂,想要挣脱这份搀扶,不愿拖累少年一同葬身火海。
秦臻向前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低下头,垂眸看向怀中满身狼狈、泪痕遍布的苏木。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厚重炽热,几乎要将苏木彻底淹没。前方烈火仍在咆哮嘶吼,头顶房梁不断发出危险的吱呀声响,整座房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塌。可秦臻的目光,却沉稳得如同磐石,没有一丝动摇。
“要死,”秦臻一字一顿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沉甸甸砸落在空气之中,“我陪着你一起死。”他微微俯身,滚烫的额头轻轻抵上苏木同样灼热的额头,字字清晰无比:“我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绝不会。”
苏木整个人怔住了,方才所有的挣扎、抗拒与推拒,在这句沉甸甸的话语面前,好似冰雪遭遇烈火,瞬间消融殆尽,泪水顺着灰扑扑的面颊不断滑落,冲刷出一道道深浅沟壑。他的嘴唇不停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砰砰直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其实他心里早有感知。那些细碎隐晦、无处不在的温柔照拂;那些越过寻常情分的细心关切;那些夜深人静之时,落在自己身上长久沉默的凝望。苏木不是草木顽石,更不是懵懂无知之人,只是他一直不敢去深想,也绝不能去深想这份情愫。
秦臻尚且年少,更是新晋在册的秀才,马上就要入县学读书,大好前程铺展在眼前,而自己……,二人之间隔着太多心理挣扎与世俗枷锁。他只能刻意回避,自欺欺人,假装看不懂少年心底藏着的心意。
可此时此刻,身处烈焰焚屋的绝境,这个少年不顾一切闯进来相救,以性命相护,说出这般同生共死的誓言,苏木再也无法蒙蔽自己,忽视这份令人悸动的情愫。
秦臻没有留给苏木继续沉溺心绪的时间。他一只手臂牢牢揽住苏木的腰,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截珍贵人参,牙齿咬下一小块参片,用手送入苏木口中。
人参独有的苦涩与土腥滋味在口腔蔓延开来,一股暖意渐渐散开,苏木的四肢百骸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咬紧牙关,强行把心底翻涌的慌乱、恐惧与难言情愫尽数压下,认命一般抬起手臂,搭住秦臻的肩膀,借着少年坚实有力的搀扶,一同向着屋外火海奋力冲去。
湿棉被替他们挡去一部分灼人热浪,可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高温依旧烘烤肌肤,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烫得阵阵刺痛。秦臻刻意转过身子,用自己的脊背去直面最烈的火浪,将苏木严严实实护在怀里,半拖半抱,一步一步艰难向外突围。
火舌舔舐着湿被,被水汽浸湿的布料水分飞速蒸发,被火焰燎到的边角渐渐焦糊发脆。苏木耳边听见布料被灼烧的“滋滋”声响,鼻尖萦绕起棉絮烧焦的气味,心底一紧,拼尽残存的力气跟上秦臻脚步。
终于,眼前豁然开阔,他们冲出了燃烧的屋舍!
屋外清凉新鲜的夜气裹挟着深夜露水的湿气,大口涌入口鼻,苏木浑身一松,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身后传来轰然震天的巨响,里屋的房梁终于承受不住烈火焚烧,彻底塌落,四溅火星高高窜向夜空。
两人身上裹着的湿棉被多处已经燃起火苗,翻卷的火星爬满布面。秦臻反应极快,双手发力猛地扯开棉被,奋力把这团着火的物件远远抛掷出去。燃烧的棉被在空中散开,好似一只浴火的大鸟,重重摔落在院中空旷泥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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