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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家院内亦是一派安宁。苏奶奶年岁大了,睡眠不好,可连日忙着收拾行装,身子疲乏,此刻也睡得十分熟稔,胸膛随呼吸平缓起伏。雨哥儿孩童心性,白日疯玩一日,早已睡得安稳。晚间饯行酒席上饮了不少酒的苏木,更是睡得沉实,任凭院外风声起落,也不曾转醒。秦臻连日忙着应付来客,身心俱疲,此刻也坠入梦乡,睡梦中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浅浅笑,想来是梦见了往后安稳的光景。



    满院之人皆浸在安稳踏实的睡梦之中,谁也不曾料到,一场足以倾覆全家的灭顶之灾,正踏着沉沉夜色,无声无息步步迫近。



    幽暗的院子之中,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秦臻和苏木的屋门前,如同从地狱缝隙爬出来的毒蛇,蛰伏吐信,只待时机到来,便要给予这一家子致命一击。



    秦贵一身深褐色旧布褂,脸上蒙着一块粗黑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浸满妒火与刻骨恨意,在沉沉暗夜里幽幽闪动,如同坟地里飘摇的两簇鬼火。他怀中紧紧揣着一小陶罐火油,另一只手攥着火折子,掌心浸满黏腻冰冷的冷汗。



    他心底并非全无惧怕,纵火焚宅,谋害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一旦败露便是死罪。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怨毒,早已将那几分残存的恐惧碾得粉碎,他对秦臻的恨,早已深入骨髓,恨到恨不得啖其血肉。



    他恨秦臻自降生起,便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父爱;恨秦臻曾经已落入自己圈套,明明已是九死一生,竟还能绝处逢生;更恨如今秦臻摇身一变成为秀才,高高受人敬重,而自己依旧困在青山村的泥淖之中,受尽邻里的唾骂与嫌弃。同是秦家之子,二人命运却是云泥之别,凭什么?凭什么老天爷这般偏心!今夜,他便要一把烈火,将秦臻连同那一身秀才功名,烧得干干净净。



    苏家大房的屋檐下,苏有粮拄着拐杖立在屋檐之下,夜色掩去了他大半张面孔,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珠暴露在微光里,眼底翻涌着淬毒一般的刻毒。



    六年前,他因通奸一事被村里判罚,一条腿被生生打断,自此落下残疾,每到阴雨天,断骨之处便传来钻心刺骨的疼。这些年,他活在全村人的唾沫与指指点点之下,活得如同丧家之犬,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苏木这个逆子当众戳破了他与苏晓非的丑事。



    他眼睁睁看着苏木熬过中毒的劫难,日子越过越红火,还亲手供养出一名秀才。眼看苏木一家就要搬去县城,去过那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自己却困在此地受尽磋磨,心中那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今夜,他就要让苏木葬身火海,叫他永远也踏不出青山村半步。



    院门口,廖翠芬方才悄悄拔开门闩,将秦贵接引入院,此刻她侧身立在院门之后,静静等候秦贵事成退出来,好立刻合上院门,再悄无声息返回卧房。



    暗夜之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刺骨,藏着多年积压的怨怼。自打她嫁与苏有粮做续弦,便从心底厌弃苏木这个前房留下的继子。苏木年少之时,她便百般苛待,克扣吃食、动辄打骂,各样磋磨从未停歇。



    可苏木的命却硬得叫人恼恨,熬过了幼时的苦楚,成家立业,哪怕夫君亡故,依旧靠着一手炸卤生意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还将秦臻供养成了秀才。每每想起苏木过得这般顺遂,廖翠芬心中妒火便熊熊燃烧,恨不能将苏木碎尸万段。



    六年前那场丑闻曝光,更是将大房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苏有粮与儿子苏晓非做出那般悖逆人伦的丑事,闹得全村沸沸扬扬,她自己也沦为了全村人取笑的谈资,就连儿子苏耀祖,也因家丑声名狼藉,寻遍十里八乡,也没有正经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来。不得已之下,廖翠芬花了十几两银子的聘礼,才给儿子苏耀祖娶回一个守寡的妇人。



    在廖翠芬心中,所有的苦难,根源全都归于苏木多嘴揭发,这份恨意在心底埋藏六年,日夜啃噬她的心,今夜,她便要叫苏木血债血偿。



    当年事发之后,廖翠芬与苏有粮本已生了嫌隙,夫妻之间形同陌路。可今日,滔天恨意将二人重新捆绑在一处,为了复仇,他们放下往日隔阂,又同满心怨毒的秦贵勾结到一起,几人暗中密谋数日,将这场祸事的每一步都细细推演。



    他们定下周密计策,由廖翠芬悄悄打开院门引秦贵入内,等其成事后离去,便迅速关好院门并返回卧室,叫现场看不出院门被撬动的痕迹,营造出歹人翻墙入院的假象。秦贵负责泼洒火油,点燃苏木与秦臻居住的屋子,得手之后立刻抽身离开。苏有粮则待在大房屋檐下等候,待到火势蔓延,火光映到大房屋檐之时,再假装起夜方便,第一个发现火情,高声呼救,唤乡邻前来救火。



    这般谋划下来,院门完好,院墙没有攀爬痕迹,外人看来,便如同屋中不慎失火,苏家大房之人,也能因“身处院内,一同遇险”的境地,洗去最大的嫌疑。至于居于两屋中间的苏奶奶,苏有粮心中竟半分未曾顾及她的安危,在滔天的恨意面前,身生老母的性命,在他眼中也轻如草芥。这三人早已经被仇恨蒙蔽心智,丧心病狂到六亲不认。



    此刻,院内四下死寂,只有远处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秦贵摸到苏木的房门前,眼底恨意明明灭灭,脑海之中已然幻想出烈火吞噬屋内之人的景象,一丝扭曲的快意慢慢浮上他的面颊。



    他蹲下身,小心拔开火油陶罐的木塞,将火油沿着门缝一圈圈细细淋下,浓稠的油料顺着木门缝隙向内渗去。夜风卷过,呛人的油腥味散入夜色,竟没有惊醒屋内沉睡之人。



    倒完苏木的房门,秦贵又快步挪到秦臻居住的矮屋门前,依样画葫芦,将罐中剩余火油尽数泼洒在门缝四周,一滴也不肯浪费。做完这一切,他哆嗦着自怀中摸出火折子,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寒凉的空气,稳住心神,狠狠一吹,一点明灭的火星骤然亮起。



    微弱火光映照出秦贵脸上近乎疯狂的狰狞与快意,他手腕一扬,将燃着的火折子朝着泼满火油的门板掷了过去,“轰……”,一声闷响骤然炸开,熊熊火舌猛地蹿起,裹挟浓烈油腥,瞬间吞噬了房屋门板。



    科举之途31



    有火油的助燃,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秦贵预想,不过眨眼功夫,苏木与秦臻住的两间屋子便尽数陷入火海。



    木头门板被烈火灼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滚烫火星四下飞溅,滚滚浓烟扶摇直上,在夜风之中翻卷扭动,如同两条挣脱地底束缚的狰狞火龙,在夜幕之下昂首嘶吼。



    秦贵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惊得心头大骇,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朝着院门口狂奔而去。院门口的廖翠芬也紧紧攥住拳头,心神紧绷,只待秦贵跨出院门,便立刻合上大门,抹去一切痕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东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揉着惺忪睡眼走出门槛,是苏盛与孙彩儿的女儿,龙凤胎里的小妹苏明笙,今年虚岁七岁。



    小姑娘睡前喝了不少汤水,夜里腹中胀得难受,迷迷糊糊醒转过来,打算去茅房小解。她睡眼朦胧踏出房门,一股浓重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喉咙,呛得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困意霎时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姑娘抬眼望去,祖祖居住的灶房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橘红色烈焰翻涌,吞吐着滚滚黑烟,火舌一下下舔舐着屋檐木椽,漫天火星如同漫天乱飞的流萤,四下飞溅。即便隔着好几步远,滚滚热浪已经扑面而来,灼得小姑娘脸颊阵阵发烫刺痛。



    七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般可怖景象,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声尖锐凄厉的尖叫自小小的胸腔冲破夜幕:“啊啊啊……救命啊……爹……娘……救命啊!!!”尖锐的喊声撕裂沉沉夜色,惊飞了屋檐下栖宿的麻雀,一群鸟儿扑棱着翅膀,四散扎进漆黑的夜空。



    方才还一片死寂的苏家院落,瞬间被这一声尖叫彻底惊醒。苏盛自睡梦之中惊起,想也不想便翻身下炕,来不及披上外衫,只着一身里衣,赤着双脚冲出门外,抬眼便看见一道黑影正慌忙向院门口逃窜,当即怒喝出声:“谁?!站住……!”话音未落,他如同被触怒的猛虎,大步猛扑上前,一把将秦贵死死按倒在地。



    秦贵拼命扭动身躯,手脚胡乱蹬踹,嘶声嘶吼:“放开我!放开我!”



    苏盛一把撕开秦贵的覆面,看清来人,瞬间怒火中烧,一拳重重砸在秦贵面门之上,厉声喝骂:“你他妈,居然来我们苏家纵火!你这个畜生……!”



    孙彩儿紧随丈夫身后奔出屋外,目光一扫,便瞥见院门口神色慌乱,想要悄悄抽身的廖翠芬,刹那之间,前前后后的事情在她心中串联起来,当即明白廖翠芬便是同谋。她脚下快步如飞冲上前去,伸手一把将廖翠芬拦腰抱住,厉声呵斥:“你要往哪里去!你们是一伙的是不是?!”



    廖翠芬慌了神,疯了一般奋力挣扎,口中不住嘶叫:“放开!放开!你个小贱人!你快放开我!”二人就在院门口扭打纠缠在一起。孙彩儿正值壮年,力气远胜上了年纪的廖翠芬,双手死死将人箍住,叫她半分也挣脱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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