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页(1/1)

    



    苏木闻言,这才细细打量王氏。王氏身着冬日厚袄,外罩一件宽大天青色褂子,本不显怀,细看之下,方能察觉小腹微微隆起,落座之后更为明显,原来是已有身孕。



    “那真是要恭喜赵婶,家里快要添儿孙了。”苏木神色真诚,真心道喜。



    赵大婶笑得眼角皱纹舒展,眉眼间满是期盼与欢喜:“这孩子来得正好,是咱家的福气。唐家办喜酒本该去捧场,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儿媳怀着身孕,万万磕碰不得,人多手杂的场合,稳妥最要紧。”



    “赵婶考虑周全,胎相最是要紧。”苏木轻声附和。



    赵婶满脸欣慰,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可不是嘛!我家王氏性子温顺懂事,从不挑嘴娇气,不像有些媳妇,事事挑剔难伺候。我常跟艺通说,他这辈子最有福气的,就是娶了这么个省心贤惠的好媳妇。”



    王氏被当众夸赞,脸颊微红,低头抿笑,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心底满是暖意。



    三人围坐闲谈,唠着村里的琐事,说着各家的日子。冬日的阳光穿透薄云,浅浅洒落,不算炙热,却足够明亮。柔光落满老槐枯枝、青石地面,也落在三人身上,投下浅浅淡淡的剪影,岁月安稳,格外闲适。



    闲谈间,苏木得知,赵木匠家近几月生意格外红火。十里八乡办喜事、打嫁妆家具的人家,都慕名找赵家做活,就连镇上的富户,也时常登门定做木器。赵大婶说,夫妻俩打算明年在大同镇购置宅院与铺面,将生意挪去镇上经营,免去往返村落的奔波,把家业做得更稳更大。



    苏木听得真心替他们高兴:“那真是天大的好事。赵叔和赵大哥手艺精湛,口碑极好,去了镇上定然能站稳脚跟。镇上人流广、客源多,往后怕是日日忙碌,生意兴隆。”



    赵大婶笑着摆手谦虚,眼底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是靠手艺混口辛苦饭,算不上什么大买卖。对了木哥儿,前阵子你置办了餐车,是在镇上做小吃生意?现下做得如何,生意还顺遂吗?”



    苏木言辞谦和,如实回道:“在镇上卖些炸卤小吃,赚不了大钱,勉强糊口度日,养活奶奶和雨哥儿足够了。只是安稳温饱,比不上赵婶家这般蒸蒸日上。”



    赵大婶语重心长地宽慰鼓励:“生意都是慢慢熬出来的,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你年轻肯干、踏实能吃苦,又有独门手艺,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等我们搬去镇上,定然去尝尝你的手艺,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苏木朗声笑着应下:“那自然是好。到时候婶子和嫂子尽管来,我必定多给些分量、优惠周全。不是我自夸,我这炸卤手艺,在镇上也是独一份的味道,别处吃不到。”



    “那可说好了,到时候不许反悔!”赵大婶笑意盈盈。



    两人相谈甚欢,又闲话了许久村里家长里短,赵婶惦记着家中孕媳,起身小心扶着王氏,替她掸去衣襟浮尘,念叨着回家炖鸡汤滋补身子,随后婆媳二人方才告辞离去。



    苏木目送两人背影走远、消失在村道尽头,又抱着雨哥儿慢悠悠在村中闲逛。待日头渐斜,估摸着苏家喜宴已然散场,才抱着昏昏欲睡的雨哥儿缓步归家。



    村道之上,三三两两赴宴归来的村民结伴而行,人人酒足饭饱、面色舒展,高声议论着今日的婚宴见闻,言语直白坦荡,隔着老远便能听清。



    “苏有粮夫妻俩这次是真大方!晓非那套陪嫁的架子床,我看着起码值好几两银子,木料好、雕工细,咱们寻常农户哪里舍得置办。”



    “可不是嘛!苏家这回酒席也体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整整摆了十桌,比唐家主办的婚宴体面太多了。”



    “说起唐家酒席才叫寒酸!原以为唐永填是咱们村唯一的童生,家境体面、前程似锦,大婚必定风光,结果满桌大半都是素菜,荤菜寥寥无几,连只完整的鸡都没有,实在拿不出手。”



    “你是没听说前阵子的事!早前唐母极其看不上苏晓非,当初骂苏晓非骂得那叫个难听,什么不知廉耻、败坏门风、勾引读书人,难听的话骂了个遍,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把苏晓非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难怪唐家这般敷衍!摆明了打心底不认可这个新夫郎,自然不肯用心办宴。”



    “我今日看得真切!新人拜堂敬茶那会,苏晓非端着滚烫的茶水跪着敬公婆,茶杯冒着热气,明显烫得厉害,唐母硬是坐着不接,冷眼旁观。苏晓非端了许久,手指通红发抖,全程硬扛着难堪。”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婚前言行不谨、惹人闲话,换做谁家婆母,心里都膈应。进了婆家门,往后规矩苦头多着呢,有他熬的。”



    苏木抱着雨哥儿缓步从人群旁走过,将所有议论尽数听入耳中,面上依旧神色平静,不起半点波澜。



    行至苏家大院,果然宾客散尽。院中一片狼藉,桌椅歪斜错落,遍地洒落酒水、鱼刺、骨屑,乱糟糟一片。廖翠芬挽着高袖,叉着腰指挥几名帮工的妇人收拾残局,姿态张扬。瞧见苏木进门,她立刻斜睨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得意的讥讽笑意。



    “哟,大忙人可回来了?今日怎么不去镇上讨营生了?”廖翠芬嗓音尖利,句句带着炫耀,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有些人就是命薄,就算嫁进富户又如何?终究是劳碌奔波的贫贱命,日日风吹日晒讨生活。哪像我家晓非,生来命好、招人疼,如今嫁得童生夫君,是正儿八经的童生夫郎,日后秀才、举人,步步高升,阶层身份,跟某些人天差地别!”



    旁边交好的妇人立刻顺势附和,语气满是谄媚讨好:“翠芬这话太对了!士农工商,天壤之别。一边是前程似锦的士人眷亲,一边是逐利营生的商贾,哪里能比?日后唐童生金榜题名、步步高升,翠芬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妹!”



    廖翠芬被吹捧得眉眼飞扬,下巴高高扬起,眼角余光轻蔑扫过苏木,仿佛已然预见自己日后锦衣荣华、受人尊崇的风光日子。她早忘了前几日四处碰壁、垂头丧气的狼狈模样,一场婚事,便再度变得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苏木全然无视她的刻意挑衅,面色沉静如静水,无波无澜。



    唐永填不过区区童生,秀才尚且未中,距离真正的士族阶层何止千里。天下读书人无数,秀才已是百里挑一,举人更是凤毛麟角,科举之路何其艰难,从来没有半点容易。更何况唐永填婚前因私情闹出满城风雨,名声受损,于日后科考仕途,本就是极大的阻碍。



    苏木心底淡淡掠过念头,一言不发,抱着熟睡的雨哥儿径直迈步回屋。身后廖翠芬尖利的夸耀声依旧不停,字字刺耳,他却充耳不闻,半分未曾放在心上。



    夜幕降临,唐家新房之内,却是一片冷清愁郁。



    白日里外界所有的议论非议,苏晓非隔着院墙尽数听入耳中。娘家婚宴风光体面、宾客称赞,婆家婚宴寒酸潦草、人人诟病,这般鲜明的对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让他又羞又气。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烙出几道泛红的指痕,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最让他难堪的,是敬茶之时的折辱。滚烫的茶水灼得指尖钻心刺痛,唐母端坐高位、冷眼相对,刻意迟迟不接茶杯,静静看着他长跪受窘。他疼得指尖发抖,却不敢松手、不敢作声,只能硬生生忍下所有难堪。



    他本满心期许洞房花烛、温情缱绻,谁知入夜之后,唐母竟以唐永填来年要备考院试、需静心苦读为由,直接将人唤去了书房。



    婆母语气平淡随意,仿佛拆散新婚夫妻、冷待新夫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唐永填心知母亲是借机发难,借着新婚之夜敲打苏晓非,给足下马威。可他夹在生母与新婚夫郎之间,左右为难、无从辩驳。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一边是刚过门的枕边人,两边都不想得罪。母亲已然松口,应允他迎娶名声有损的苏晓非,他不愿再惹家中矛盾,只能压下心中愧疚,柔声安抚苏晓非几句,坦言要去书房读书,夜深便回。



    苏晓非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圈泛红,满是委屈。唐永填心中无奈,终究还是狠心掰开他的手指,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去,便直至三更。



    偌大的新房冷冷清清,红烛孤摇。苏晓非独坐床沿,听着隔壁书房不绝的读书声,听着窗外簌簌风声、远处零星犬吠,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滚烫的泪珠接连坠落,砸在大红喜服衣襟之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待唐永填拖着满身疲惫归来,二人皆是困乏至极,身心俱疲,哪里还有半分新婚旖旎情意。唐永填满心愧疚,温言致歉安抚,苏晓非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隐忍作罢,不再多言,二人和衣安歇。



    轰轰烈烈的新婚之夜,便这般冷清潦草、黯然落幕。



    苏晓非心中恨意丛生、委屈难平,却只能将所有苦楚尽数咽入腹中。可他尚且不知,这般隐忍受气、备受冷落的日子,在唐家,才刚刚开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