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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抬头,以严赋的眼力,他似乎见着太子殿下的侧颈亦有齿痕, 只是朝服的领口偏高, 太子一旦直起腰便看不见了。
“殿下可是从紫宸宫赶回来?”严赋问道。
君晏摇了摇头,“非也。昨日请人吃了铜锅鱼头炖豆腐, 聊得有些久了, 便住在了宫外。”
“啊……哦。”
严赋心想, 那还真够巧的。
小弟不回家的理由也是与友人品尝鱼头炖豆腐。
只是再想到太子手指和侧颈的牙印, 还有鱼头炖豆腐,严赋总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清哪里怪。
殿下行于他二人之前,严赋看着他的背影, 一如既往地平和从容。
严赋心道,要早朝了,还是莫要胡思乱想。
金銮殿上, 众臣列位。
承德帝端坐高位, 姚公公一如往常地高喊:“有事早奏, 无事退朝——”
陈太师深吸一口气, 没等到霍鸣等人启奏,先一步出列,伏首叩拜道:“臣有罪!臣未能管束娴妃及齐王, 致其行差踏错, 为偿国库之债,竟受宵小蛊惑, 私自倒卖御赐之物, 伏乞陛下圣裁!”
范丞相轻哼了一声, 小声道:“太师乃是天子之师,却将自己的儿女孙辈都教成了傻子。那信远斋明显就是神策司和刑部设下的陷阱,他们竟然都能跳进去。为了还钱保住亲王之位,他们是什么都肯干啊。”
君晏若有深意地笑了一下,“舅父,再等等。这戏还没唱完呢。”
看着太子温和的笑,范丞相的眼皮却跳了一下。
御座上的承德帝冷哼了一声,“朕给齐王悔过之机,他便是这样敷衍朕!身为天子血脉,当为皇室表率,倒卖御赐之物犯大不敬之罪!此案交刑部彻查,一应处置以律法定罪,绝不轻怠。”
陈太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齐王得知朱萸被三司捉拿的消息,竟然还想放火烧府库来脱罪,被陈太师派人制止。
这样的脱罪之法只会惹怒承德帝,原本只是褫夺亲王之位,失去些封地,真要是这么干了,承德帝必会认为齐王屡教不改,欺君罔上,贬为庶民皆有可能。还不如坦诚认罚,让承德帝顾念些父子情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日后还可立功、在民间累积声望,挽回亲王之位。
就在陈太师以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之时,霍鸣走了出来,从袖中取出奏疏,“微臣有要事启奏,事关二十三年前天香会旧案!详情列于奏疏之上,请陛下览阅!”
陈太师才刚起身,听闻此言,身形一个颤抖,差点又趴了下去。
倒是中书令谢澄和户部尚书章介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给撑住了。
“多……多谢二位大人……老夫莫不是听错了,方才霍大人说什么?”
谢澄低声道:“听霍大人这意思,当年天香会旧案恐怕有什么问题。”
“这怎么可能?当年的天香会旧案乃是三司会审,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怎么可能有问题?”
陈太师激动地看向霍鸣。
就连范丞相也心念震动,要知道当年天香会的案子牵扯到杨氏,范靳心中知晓杨氏十之八九是冤枉的。
可杨氏怀有身孕,与范皇后差不多时日临盆,她腹中孩儿会威胁到范家皇子的前程!
以承德帝对杨氏的爱重和对外戚的忌惮,只要杨氏腹中是个皇子,承德帝会不遗余力栽培,所以范丞相和陈太师几乎达成了同盟,在朝堂上范氏门生亦不遗余力施压,所谓的三司会审不过是需要什么罪证钉死杨氏,两党党羽便送上什么。
哪怕没有罪证,亦要罗织罪证。
范丞相正要出列,一旁的太子殿下却很轻地笑了一声,“大势不可逆,舅父还是在等等。”
“等什么?”范丞相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外甥了。
“等等看大势所向啊。”
霍鸣的奏折才刚递上去,代刑部尚书之职位的方遒、大理寺卿闻正竟然同时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要奏,亦与天香会旧案相关!”
“陛下,臣亦有本!”
两本奏疏一同递了上去。
承德帝早就知道奏疏里写了什么,但再看一遍,他捏着奏疏的指节依旧用力到泛白,纸页轻颤,目光落在“杨氏蒙冤”四个字上。
二十三年前,满朝文武高喊杨氏有罪。他的心就被扔进了揉碎的冰棱里,朝臣的每一声逼迫都是对他狠狠地戳刺,他恨不能提剑将这群假清高的伪君子统统斩杀,他们用贪腐、用民心、用道义来压他,就因为杨氏在民间开办学堂扶持寒门庶民,想要为承德帝培养世家之外的人才,而她腹中的皇儿更与世家贵族毫无关系,这帮趋利小人便容不下她,不遗余力地将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陈太师的门生纷纷出列,口口声声什么旧案已盖棺定论,没有必要再议,什么若传出去引起天下学子震动,无益于陛下和朝廷的名声,还会令民心不稳。
承德帝的喉咙上下滚动,他闭上眼睛,手指捏紧了龙椅的扶手,嘴角绷成冷硬的线,竭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愤怒熔流。
“放肆!尔等枉为臣子!”
严镇一声低呵响彻金銮殿,震得满朝文武尽皆不敢言。
“旧案若存冤情或疑窦,无论二十载或五十载,皆当昭雪于天下,还万民以真相!朝廷清誉岂可掩匿冤案!”
君晏听着严镇一言一词皆铿锵有力,仿佛定海神针落入惊涛之中,严镇若坚持要查,朝中所有人都感知到风向,哪怕是太师一党也不敢多言。
且不说承德帝,就连君晏内心深处也无比信任严镇,知晓他在朝堂上每一次进言皆为国事,从不谋私。
君晏不需要拉拢严家,因为严家够忠直。
严赋亦出列,开口道:“陛下,天香会旧案涉及三十万两赈灾银,以及后宫高位嫔妃。三位大人既已上疏言此案有误,何不令其一一剖明?究竟何处存疑?过在何人?”
户部侍郎姜耘亦道:“下官身为户部侍郎,旧案赈灾银由户部划拨,若要查,户部首当其冲。姜某尚且坦荡,尔等如此遮遮掩掩,莫非心虚?莫不是那桩旧案当真冤情滔天,尔等人人有份!”
户部尚书章介此时心跳慌乱,脚底虚浮,听见姜耘之言,立刻低声斥责:“姜侍郎慎言!诸位大人只是为了朝廷声誉着想!陛下因为天香会旧案曾下罪己诏,如今又言旧案存疑?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
“既然是朕下的罪己诏,那此案蒙冤者何止杨氏,还有朕这个天子!尔等莫非要以朕之冤屈来为尔等遮掩!”
承德帝说完,胸膛欺负,激动万分。
他的声音如同重山压顶,在殿内回荡。
群臣俯首,“陛下息怒——”
“霍鸣,将你奏折中所言之疑点、罪证说出来!让这帮昏聩之辈听清楚!”
“启禀圣上,太子于宁州赈灾遇刺,刺客押送入都城后遭遇死士刺杀。微臣顺藤摸瓜,端掉了豢养死士的庄子,庄子里存有银箱。猎犬寻踪,再加上镇南侯世子之助力,于桃狐坊拿下了熔铸官银之地下暗庄!暗庄掌柜留有多年来官银底样,其中就包括二十三年前青州赈灾银!这批赈灾银被熔炼后,共分五次被送出。而最后一次,竟然是在杨氏及与之勾结的户部尚书刘喆死后!”
此时的陈太师想要辩解,但他双腿沉如山,气息不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哈!岂有此理,不是说杨氏才是贪腐案元凶吗?怎的天香会都倒了,杨氏以及帮杨氏敛财的刘喆都死了,脏银竟然还有人来收!陈太师、范丞相,当年你们可是说脏银追不回来了!你们到底去追了吗?还是说脏银进的就是你们的口袋!”承德帝的手用力拍在龙椅上。
陈太师和范丞相立刻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微臣冤枉!”
“陛下息怒,此中必有隐情!”
承德帝目光如刀,瞥过他二人,“霍鸣,给朕接着说!”
“暗庄掌柜刘平认出了当年前来接收脏银乃是前禁军右都统王舜!”
众臣听了之后尽皆震惊不已。
“王舜?他不是……他不是……”
“他是太师的人啊!”
霍鸣继续道:“不仅如此,王舜最后一次接走青州脏银,刘平跟随其后见到了一位女子,那女子带人分走了一箱脏银,并且扔下了一方锦帕。此锦帕乃是凝月锦所制,绣有茱萸图案!”
陈太师一听,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高喊道:“陛下,娴妃冤枉!”
“冤枉?宫中谁人不知,皇后娘娘都用不起凝月锦,只有娴妃宫中供应此物!而娴妃身边的大宫女朱萸所用的每一方手帕上都绣有茱萸!”
又是王舜,又是朱萸,满朝文武都听明白了,霍鸣翻案针对的就是陈太师和齐王。
明明范丞相应该隔岸观火,幸灾乐祸,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竟然一片冰凉。
从何时开始?应该说陛下一直就没有放下天香会的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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