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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摩尔听到了，她越过石碑，用目光锁定斐兰的面孔，“这是你最近锻炼口舌并忽视绿鹊之塔的原因吗？方便说一些既想让我听到又暗示我最好假装没听到的话？”

    “我只是陈述现状，阿尔。”斐兰颇显无辜地眨了眨眼，“因为你心血来潮，我们调整过很多次方向，也许其中有一两次恰好让我们错过本该收入囊中的遗物呢？”

    “也许海底下根本没有沉船，我们被矮人骗了！”安摩尔跳进船舱，趴下来伸长胳膊，从放了冰块的储物格取出一条腌制过的红翅鱼，“我不喜欢一直在海上，它让我感觉很乏味。”

    海洋之壮阔毋庸置疑，但在海上漂泊一段时间，天地间只剩下蓝天、云、大海和上接苍穹的天堑，不消半月，这无穷无尽的蓝色便显得单调起来。

    斐兰在上方探出头，“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很无趣？”

    “……当然不。”安摩尔险些吞下一块鱼骨头，“我不是说和你一起无趣，我曾经和一个眼盲、耳聋的犯人在监牢里待过一个月。哦不，我不是拿你和他比较，我是说这里太平静了。”

    她拿出一条新鲜的红翅鱼，返回甲板，双手捧给盟约者。

    “照理来说，远离陆地的海洋应该有稀有的海洋生物，比如前几天尾随米瑞迪的那条怪鱼……”

    斐兰打断她，“我忘了问你，你杀了它吗？”

    “呃……”安摩尔咬了一大口鱼肉，遗憾刚才没顺手带点清水上来，「我试着跟它交流，但很明显，我们之间存在语言障碍。」

    斐兰撇下唇角，不置一词。

    “让我们继续讨论海洋生物。”安摩尔转开话题，“在彼岸世界，深海生活着种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有用歌声引诱水手的海妖姬，离了水会化为泡沫的水母，吞吐墨汁的乌贼，用自己的血肉滋养珍珠的蚌类不必说，还有一种体积巨大、眼睛和触手数不清的怪物……哦！最后这个被沿海渔民视为古老旧神，一些对它感兴趣的学者创立了宗教，他们称其为恐怖魔神，和邪神有所区别，听说……”

    「阿尔。」斐兰再次打断她，呼吸稍显急促。

    安摩尔把她的失态归因于古老传说潜藏的恐怖，她接着用低沉的声调道，“只要在海里呼唤牠的名字，牠就会来到你身边。你想知道牠的名字吗？”

    斐兰握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大步，「阿尔，回头！」

    仿佛是受安摩尔的召唤，就在她提及海洋生物那一刻，碧蓝的海面下浮起浓重的黑影，它的体积过于庞大，致使船上的乘客不知不觉忽视了它的逼近。

    眨眼间，黑影包围了这艘小船。

    “不是吧……”

    它就如同安摩尔形容的那样，长着无数条触手，其中一部分弹出海面，来回摇曳。

    “阿尔。”斐兰拿起法杖，有那么一瞬间，安摩尔以为她会敲自己的头顶，但最后，法杖轻轻落在她肩上，“对待传说，敬请保持敬畏。”

    安摩尔抽出放在储物格的长剑跃上半空，那是由南方群岛矮人族长海韦德亲手打造的太银铁剑，轻便但锋利。

    海洋生物的体积超出想象，自高空俯瞰，它宛如海面下沉寂的孤岛，不计其数的触手在海面下游动，继而抬起小船。

    距离船只不到一百码，数百只转动的眼睛盯视着上方的人型生物。

    「让我跟它谈谈，阿尔。」斐兰翻过船栏，毫不犹豫跳下海。

    安摩尔选择按兵不动，不仅是因为那生物没有进一步行动，也不仅仅是因为斐兰及时阻止她。前几天她们全速向西，如今离最近的陆地至少两千里格，这艘小船是唯一的代行工具，更别提上面还放着她们唯一的收获。

    而上百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不像是日头反光，更像是魔法生物的辉光——像奥西斯人。

    「这是你——那位女士的造物吗？」安摩尔思忖，一时间，她分不清这句问询是在绿鹊之塔的基座还是只在自己的意识之海。

    斐兰-林德并未作答。

    凭借盟约的联系，安摩尔捕捉到她的行动轨迹。她正游向那堆眼睛。

    在斐兰与怪物面对面时，触手将小船缓缓放回海面。安摩尔留意到超然之力的波动，潜入海下的盟约者用圆形气泡将自己包围——一个可以在水下潜伏很久的实用性法术。尽管如此，每隔一段时间，施法者仍需浮上水面换气。

    安摩尔不好打断她和触手海怪的交流，目前看来，交流还算融洽。

    触手不再像之前那么剧烈运动，只是轻轻拍打船身。一条细细长长的触手离安摩尔很近，在它将要拍打船身时，她伸手感受力道，比海浪更轻柔。

    但或许是海怪察觉到了质感的差异，第二次，它狠狠抽了一记。

    安摩尔的手背立刻鼓起红肿长条，仔细看，还有触手上附带的纹路。

    “好吧，是我自作自受。”

    安摩尔悻悻地缩回手，把过错揽在自己头上。

    无论如何，斐兰-林德仍是克里比的造物主化身、继任者，她有比大海宽广的心胸，以及其中满载的仁慈。

    安摩尔不会因此反击触手怪，但却油然生出下水与盟约者汇合的念头。

    她付诸于行动，但紧接着，斐兰-林德阻止了她。

    「回去，阿尔。回西方，回格格塔尔。」

    「那你呢？」

    「我会找到你。」

    「我想我最好还是等你。」

    安摩尔没等太久，斐兰被两条触手送回船上，触手怪——甭管牠是传说中的古旧魔神，抑或东域造物——飞速下沉。

    不知道她从怪物那里获取了什么信息，又好像中了恐怖魔法，她怔怔地望着虚空一点。

    安摩尔深感不安，有什么能吓到她的盟约者？

    “要返航吗？”她出声问道，企图用声音唤回盟约者神智。

    斐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视线从虚空转向安摩尔。

    她看起来茫然又无助，不禁让安摩尔联想到很久之前——

    彼时一切尚不明朗，斐兰-林德只是独居多年的召唤师，带着贝尔哈德诺之环和几只哈夏初涉人世，连入城的路都找不到，她年轻、率真，当然，也不乏令人头疼的固执。

    她甚至为了保护一只来历不明的哈夏弃绝生路。

    正因如此，安摩尔自愿放弃回归中陆的机会，和斐兰-林德缔结盟约。

    后来，盟约者的身世乃至传承初露端倪，安摩尔很难再把她当成单纯的年轻人，至少不会觉得她迷惘、无助。她拥有比任何人都聪慧的头脑，以及在中陆禁忌般存在的太古力量——和血脉的延续不同，她的传承源自久远的意识，源自创造克里比的殒神。

    安摩尔有过挣扎，也有过游移，但在风岩城——甚至早在奥西斯，她已下定决心接纳和包容盟约者的全部，一如既往地爱她，陪伴她。

    读完母亲的手札，安摩尔的信念更加坚定。

    可是……仔细想想吧，即使按每一任斐兰游历三四年的时间来算，她那小脑袋瓜里容纳的意识年轮也不过短短百年，她仍会热烈、澎湃地表达情感。

    她仍会恐惧。

    脱离了和海怪交流后的失神状态，斐兰-林德专注于石碑拓印内容的研读，似乎这能让她忘却从海怪那里接收到的可怕讯息。

    “来休息吧，斐兰。”

    繁星闪烁，安摩尔设定好航向，小船会向着天马星座极速前进。凝望了片刻盟约者的背影，看到她停笔，安摩尔在船舱铺好睡袋和盖毯，自己则坐在台阶上，回头招呼斐兰过来。

    她还带着笔记本和拓印纸，但没有交给安摩尔，而是把它们放进牛皮包，塞进储物格。

    安摩尔伸直双腿，拍拍膝盖，示意盟约者可以把它们当枕头。

    斐兰乖乖躺下，眼里凝聚着显而易见的水汽。

    “北海有种稀有智慧生物……”感受到女孩在怀里绷紧了身体，安摩尔左右看看，见海面一如往常的平静，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后颈，抚摸她的长发，续道，“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没有脚，但他们有很高的智慧，通过学习和适当的法术，他们也会说通用语，这种智慧生物自称鲛，大部分人类管他们叫美人鱼——因为无论胸前是柔软的脂肪亦或结实的肌肉，鲛的长相都很漂亮。所以，你的海怪——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牠？”

    “牠不是我的。”斐兰摇摇头，用手盖住一侧眼角，“牠不讲通用语，不过牠会用浪波尔指代自己。”

    “浪——”念出第一个音节，安摩尔上下唇相碰，发出了“波尔”的声响，“是这样吗？”

    斐兰笑起来，眼眶里银月无法穿透的水汽消去一大半，“没错。”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你和浪波尔聊了很久，然后你看了一下午碑文。”安摩尔轻声细语，“我猜你们交流的内容和矮人有莫大联系，毕竟你是陆地生物，牠则是深居西海的海底生物。如果牠不是你——那位女士的造物，那么你们的交集只有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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