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页(1/1)
直到沈霜站在囚笼外,朝内伸手握住了慕云枯木般的手。
“沈霜,您可以告诉我。”慕云的双腿已然成为枯木,腐朽、老化,再没任何站立的可能,他静静坐在金色的光晕中,垂下的白发显得呕出的几口血更加触目惊心,痛苦那么明显,满足的笑也太刺人。
“为什么瞒着我、骗着我,你就算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依然会为你做这些。”
沈霜微凉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臂前进,身体不断前倾,直到手指触碰他的嘴角,拭去他唇角的血,俯瞰的眼里是悲凉的怜悯,“好可怜呀,怎么办呢?”
笑却是张扬的,那手掌向下,指尖点在慕云的胸膛上,触摸到一小块硬物,沈霜没有丝毫诧异,轻轻一点,慕云就顺势往后躺去。
“再为我赴死吧。”他说:“我一直记挂着你。”
慕云的手在半空划过弧线,想要攥紧沈霜的手,可生机流逝太快,四肢开始的僵化让他无力抵抗,他淡色的唇翕动,吐出一个气音。
“——好。”
为沈霜而死,此等殊荣,心甘情愿。
胸口的压祟钱是几个铜板串起的,被他藏在内袋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捂热了,捂化了,要和他的肌肤融在一起,嵌进去,死后也葬在一起。
从头到尾,他只恨沈霜千百年从未主动踏入斩帝台,见过他一面。
木纹从被金光洞穿的伤口开始蔓延,天光寂灭,黑云压顶,雷声大作。
金光化作鎏金的星点消散,慕云死了,化作一颗枯树,永远留在斩帝台。
闪电劈下,重重打在那颗半人高的枯树上,焦糊的味道蔓延,树纹的缝隙里燃着明灭的火星。
沈霜的手掌抚过粗糙的树皮,落下一滴泪,晶莹的泪珠坠进树皮的缝隙之中,浇灭了蔓延的火星,他轻轻说:“死也要被火星闷烧,未免太过残忍。”
明灭的金光笼罩合并的七座山峰,浓郁的灵气将众人包裹,在一望无际的透白中,沈霜身上的绿光格外显眼。
萤火虫似的星点在他身侧萦绕,聚拢于他身后,化作一株巨大的黑绿色的草,柔软的茎身生着尖细的叶,垂下一颗黑色的果,好似一条黑眼的蛇,正侧目凝视着众人。
人群躁动、惊呼,此起彼伏,人声汇成一词:
“蛇面花——”
“是蛇面花!这妖人就是蛇面花——”
命阁的人当即站出,高声指责:“难怪蛇面花战后不翼而飞,原来竟是化作人形。这是斩帝台阴谋,师徒二人辈辈传承,只为私吞蛇面花!”
“如今蛇面花已现,我们众志成城,决计不让斩帝台阴谋得逞!先解决斩帝台,再决蛇面花归宿——!”
纷踏的武器带着各色奇异光彩,浓烈的杀意沸腾剧烈,命阁的阁主率先出手,双手合十张开,紫气化作一颗浑圆的珠,珠内七点相连,散出白光刺目流星一般袭向沈霜,却在半空骤然消散,真像流星坠地,无影无踪。
命阁阁主还保持着贪婪的表情,眼眸中闪过惊愕,比口中鲜血先喷出的是脖颈的血流,比血更快落地的是他的头颅。
“谁敢。”浑厚的男音杀意猎猎响起,高大的声音回身面对众人,一双绿眸扫视当场,再问:“谁敢?”
人群中暗阁中人卸下伪装,黑衣如墨鹤立鸡群,好似白纸上洒下的墨滴。分明人数不多,却好似羊群中的牧羊犬,只露面就将众人扼住。
异变再起,九道天雷含浓重杀意劈下,威压逼得人弯腰,不敢直视这惩戒湮灭的雷。
天雷直劈向沈观澜,沈霜飞身上前,琉璃伞倾斜,就那样轻而易举将天雷逼退。
沈霜含笑望天,一滴雨坠在他左眼正下,那是极嚣张的笑,仿佛有刀剑碰撞铮铮之声,他决计畅快极了,血液要沁出毛孔的杀意,向来淡漠浅笑的脸上满是癫狂之色。
他拔出伞柄藏剑,琉璃伞被随意丢至一旁,那柄断剑指天,是大不敬的动作,雷光在云层翻涌,象征天道愤怒。
“喂,当爹的还在这,就要动我儿子吗?”沈霜朝天道问话,尽是挑衅。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不住地颤抖,死亡的恐惧压下贪婪,没有人敢对一个冲天道提剑的疯子动手。
地底的嗡鸣声终于消退,有人惊恐地发现——出不去了。
秘境重启,他们全数被关在内里,当年慕云破境,身为第二个“慕云”的岂闻凡他们还分不清真身,但显然也与蛇面花是一伙的。
天道只投下四个字——“不该存世。”
沈霜说:“你发现的太晚了,他已在世十九年,因果之内、命数之外。”
“昔年你不允我飞升,让我尘世泥胎永困秘境,今时我以杀证道捅破这天。”
断剑直直垂坠,指向石阶下众人。阴沉天色衬得青年皮肤雪白,发眉与眼愈黑,一袭白衣被风扬起,半面阎罗半面佛。
“千千万万个人要摘我的果、拔我的根、食我的叶,你们——谁做那第一人?”
仅一个剑指的动作就逼得所有人齐齐倒退半步,看不清的末尾更是有人开始逃窜,场面大乱……
单身带娃俏寡夫(28)
“我今日在此飞升, 可有人有异议?”他再问。
没人敢接话,寂静降临此地,亘古般恒远流长。
许久, 才听到一声轻轻地讥笑,剑柄在手中打转, 那把断剑绕到身背竖立。
沈霜再问天:“此世无人能比, 还不降下登天之阶。”
黑云中电闪雷鸣翻涌不断, 分明是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响, 却让人觉得心神死寂。
两条黑龙抬头望天,吐出森冷水雾,两道水雾相撞, 铺成一条向上的冰路。
沈霜飞身站在那通天的薄冰上,指尖绕着宝石连接的剑穗,轻浮转着那把剑, “既然你不允,那我自来。”
在场之人皆被这举动震撼, 呆愣望着沈霜的举动。
青年闲庭若步,分明正在与天道叫嚣,却好似来客的从容, 身处悬冰极寒,陡峭攀上, 也不过外出野游般自在。
云层中忽而刺出一道金光,击碎那道薄冰做成的路,两条黑龙发出痛苦的呜咽, 鎏金的碎光组成一条登阶。
金光大作的阶梯凭空立在半空, 通往一望无际的天边,在这灰败、被浓雾充斥的秘境内太过瞩目、刺眼, 繁复的花纹跃然在每一层台阶,是任何能工巧匠也无法与天道之手比拟的奢华与肃穆。
有人惊呼道:“飞升!飞升天阶!”
恐惧再被眼前所求景象压下,所有修士毕生的目标皆是飞升,对蛇面花的狂热也来自于“服用可踏入飞升之阶”的传言。
如今真正的飞升之路近在咫尺,谁又能将理智存于身中,不去膜拜此生理想。
人群骚动起来,已经算不上是窃窃私语,图谋的声音太响,挤着、推着,要让前人替他们试路。
绳河甩出手中长剑,深入土中,钉在地面,狠厉道:“谁敢上前一步。”
“不过区区暗阁,真以为你一人可敌我们万万人?”
沈霜提着衣摆朝天阶上跑去,广袖朝后轻轻一挥,无形的剑气便在地面斩出一条沟壑,硬生生劈出一条谷。
清冷的嗓音与绳河讥诮启唇的声音重合:“试试?”
这一下又将众人震慑,或艳羡或嫉恨的目光望着天阶上遥遥奔跑的身影。
沈霜在天阶上追求,沈观澜便在地上不舍奔走。可天阶是往上的,他无论如何也只能与沈霜越来越远。
面对死亡都能从容不迫,剖心撕肉算计夺得几分垂怜,可如今他望着沈霜的身影却冒出浑身冷汗,终于明白慕云的呼唤是多么惧怕。
“爹爹!”沈观澜的眼泪被风带走,远远甩在身后,“别丢下我!”
“你要去哪!”他明知故问,又在装模作样,“你不要我了吗!”
沈霜没理他。
沈观澜理所当然地想:爹爹耳力不好,两人隔得这样远,听不清正常,倘若爹爹听见他的叫唤,一定会回来寻他。
亲呢时说的甜言蜜语只有他一人信了,全然忘了沈霜从未答应过他什么。
可是剖心时落的泪那样真,谁会再去纠结那些细枝末梢,权当是身份下的无法宣之于口。
岂闻凡没追,他从出现便站在为首的位置,巍然不动,是个石头雕成的像,或许用死气沉沉的尸体来形容更为贴切。
他只是一句句小心的问,怕被天、被沈霜、被自己听到一样小声。
“不是说死也不休……你明明应了我的。”
“不是要接受我生生世世的纠缠吗?”
“……”
“你从不骗人的。”
“你从不骗人的。”
岂闻凡再次重复。
飞升又如何,他也本该飞升,重心子之死不就证明了命数不改吗?
沈霜是明目张胆、众目睽睽之下诉出自己的下落,让他去寻,再缠上去,永世不休。
恰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极为细弱的呼喊,声音熟悉过分,“霜儿。”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