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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少惟下巴微微抬起,示意他自己看。
方郁将那两张纸翻过来,发现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简易监测记录表。
记录项目:每日睡眠、情绪分数、焦虑发作、当天触发难受的小事。
“眼熟吗?”宗少惟忽然这样问他。
方郁疑惑的抬起头,诚实摇头。
宗少惟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类似于自嘲的笑意:“也是,你根本就不知道。”
方郁心中不解,不知道宗少惟的反应和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宗少惟语气平静的解释:“上一次你发病的时候,索尔给过我一张一模一样的表格,让我把你每天的状态记下来,填到这上面,每周一他都会看。”
方郁一愣。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索尔或许是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有隔阂,有矛盾,但他并不清楚有多严重,私以为他们两个是有感情的,所以会让宗少惟干这种“丈夫”才会干的事。
方郁有些无措的说:“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病的时候不知道,病好了就什么都忘了。”宗少惟轻笑一声,话里话外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方郁听得心里发堵。
生病期间,方郁的意识和思维一直是发散的,对周围的感知也很低。
他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至于当时宗少惟做过什么,为他做了什么,方郁竟然毫无印象。
这其实也很正常,因为宗少惟对他做过不好的事,机体的防御本能让他下意识就把宗少惟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逐一屏蔽掉了。
所以那一年里,他只记得情绪波动大的,来自宗少惟刻薄的质问和恶劣的羞辱,其余的,相对温和的,竟然陌生到像是从未发生过。
方郁以为宗少惟是要和他算账,低下头,引颈受戮般等着宗少惟的发落。
宗少惟看着他这幅待宰羔羊一样的姿态,眸光微动,收回视线,落到那两张纸上。
“我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治疗是医生和药才能做到的,我就是把你写出花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宗少惟坦然告诉他,这一切在他眼里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坚持要让我写。”
所以宗少惟就真的听话的照做了,把方郁的一日三餐,一整天的所有都记录下来。
“他每周一都会要来看,可从来没给出过任何建议,就只说继续写。”宗少惟说着,自顾自笑了一下,“我给他开工资,他给我找事干。”
方郁坐在那里咬着嘴唇听着,心里忐忑,坐不住,他不知道宗少惟现在跟他说这些到底是要干什么。
心头悬了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但一定会鲜血淋漓,方郁避不开,只能坐在那里许愿落下来的时候不要太疼。
“后面有一天,我问他写这个到底有什么用,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么?”宗少惟自说自话,甚至还饶有心情的把问题抛给方郁。
方郁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他说这种东西对你的治疗没什么用,就是专门给我找事情做。”
听着宗少惟的话,方郁心头一颤,颇有些胆战心惊的意味。
索尔是宗少惟高价聘请过来的心理治疗师,在业界也是很有名的人物,他的治疗流程和普通的心理医生并不一样,当然是有实力的,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这样“戏耍”金主。
所以索尔自那天之后再没有来过,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宗少惟看着方郁苍白着一张脸,心下了然,却只觉得好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没和他计较,你的疗程是正常结束的。”
方郁看起来并不相信,似乎在他心里,宗少惟就是这样极其小心眼,能因为这点事斤斤计较断掉方郁治疗疗程的一个人。
宗少惟也不解释了,低下头,看着这两张纸,眸光暗下来:“今天他又把这张纸拿出来,我问他作用和一年前一样么,他说不一样。”
方郁一愣,听到他自顾自的说:“这两张都是给我的。”
从书房里和方郁聊完之后,索尔出来直接找到宗少惟,二话没说,把公文包里的这两张纸抽出来,递给宗少惟。
宗少惟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又是给我找事做?”
索尔脸上的笑意很客套,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这次不是,宗少,这两张都是给你的。”
宗少惟拧眉,不解的看着他。
索尔微微笑着,一字一句的说:“在治疗好方之前,我希望能先治好你。”
宗少惟脸色当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他把索尔找过来,是为了给方郁治病,这两个人在书房待了多久,宗少惟就在外面等了多久。
他等着索尔告诉他那些方郁不会告诉他的话,可不是为了听他在这里胡说什么自己也需要治疗的。
索尔脸上笑意依旧:“宗少,一年前我就说过,方是一个很脆弱的人,从小的生长环境让他很缺乏安全感,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缺口,母亲去世和你对他做过的事只是撕开了这个缺口,药物治疗和外界干预作用不大,你需要做的,和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
这是一年前索尔结束疗程前给宗少惟说过的话。原话。
宗少惟捏紧了手里的纸。
索尔直白问:“这一年,你是把他的缺口补上了,还是撕碎得更厉害呢?”
宗少惟哑口无言。
是前者还是后者,在今天看,其实答案很清晰。
这一年,从疗程结束到现在,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和方郁发生过多少次争吵,对方郁发过多少次脾气了。
方郁病情渐好,变得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后,生活恢复到以前熟悉的样子。
宗少惟也渐渐的就忘记了他生过病,对待他和从前一样,毫不顾忌,甚至宗少惟想到前天晚上,心被拧了一下,甚至,他再一次深深伤害到了方郁。
用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方式。
宗少惟嗓子里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说不出一句话。
“宗少,一年前我还没办法确认,但今天,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索尔语气认真的说,“您比方更需要接受治疗。”
“”
“如果你想通,后面随时联系我。”
宗少惟忽然就忘记了索尔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两张纸发呆愣神。
很久之后,宗少惟推开了书房的门,只是很细微的一点声响,他却在那一瞬,精准捕捉到了方郁颤抖的肩膀。
方郁迟缓的转过头,灰扑扑的眼里满是忐忑和不安,小心翼翼的解释自己没有撒谎,很怕宗少惟对他做什么。
宗少惟只觉心头一涩,说不出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明明方郁不该是这样看他的。
明明很多年前,方郁一见到他,眼睛会在一瞬间亮起来,那点人尽皆知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而不是现在这样。
方郁看到他会害怕,对他的触碰会抗拒,甚至只是宗少惟的一句话,他都要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宗少惟莫名觉得心慌。
为什么他感受不到方郁眼里的喜欢了?
为什么方郁眼里已经没有他所熟悉的喜欢了?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宗少惟竟然毫无头绪。
只是无知无觉间,曾经的那个方郁就已经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只剩下这样一个,陌生到他都快不认识的方郁的空壳。
而致使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他自己。
“方郁,你为什么想和我离婚?”良久,宗少惟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紧张的方郁,哑声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方郁闻言胸口一窒。
他不知道宗少惟为什么忽然又提到了“离婚”,明明前几个小时,他们还在为这个话题发生争吵,哽咽的哭声和羞辱的骂声一起砸下来,弄得那么难堪。
方郁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一阵发麻,唇瓣颤抖,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宗少惟深深看着他,耳边回响的是医院里,方郁带着泪水的声声控诉,句句祈求。
他觉得刺耳,觉得烦躁,觉得每一句话都是方郁为了恶心他故意说的,所以他迫不及待要把方郁的嘴巴堵上,把他的话全都用毫不留情的羞辱驳回去。
但是现在,方郁因为他的那些话,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他也没觉得多舒心。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离婚,不可以。
方郁想走,不可能。
他固执的想,方郁死也只能死在他身边。
可是这样的方郁,这样的婚姻,留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毫无意义。
其实原本也没有什么意义。
就像方郁说的那样,这段关系和婚姻的开始,只是因为他对沈听白的嫉妒和报复。
沈听白喜欢方郁,所以宗少惟嫉妒心作祟,要横刀夺爱,要争要抢,要让沈听白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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