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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出现在了船坞里,彼时他的手下已经成了新的船队当家,见他回来当然是咬牙切齿,都坐到上面去了,谁愿意再把屁股挪下来,他也是谨慎,十几个人围攻重伤未愈的咎波,但神兵就是神兵,十几个人的身体被一同拦腰砍断,随后咎波又血洗了刘名洋的船坞,入住吞海楼,重新掌握了东海帮,又去拜访了闽鲨帮和琼崖水寨。”



    “狂刀咎波的名声响彻东洋,他这人报复心极强,为了让他平息怒火,其他人都献出了诚意,他看上了闽鲨帮白老大的小女儿,这会儿正在吞海楼大办喜宴,广迎宾客,不过只有拿了帖子的人才能上大船,有机会近距离一观神兵风采,要是能弄来张请帖就好了。”



    汉子砸吧砸吧嘴,面上带着畅想的色彩。



    酒肆角落里,戴着斗笠的黑衣青年转着手里巴掌大的烫金喜帖,饮尽杯中清酒,微微偏头道:“他们说的可比六号说的有意思多了。”



    他身旁坐着的少年背着长刀,低声附和,拿起酒壶重新将酒杯填满。



    “这家酒肆的秘酿果然名不虚传,你也尝尝,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谢天音用指尖推了推酒壶,示意陆鸣冬喝喝看。



    他知道这人偏好甜口,这家的酒后劲泛甜,应该是他喜欢的口味。



    三年过去,十六岁的陆鸣冬长得已经变得比他高大,长开些的眉眼更显沉冷,由于是杀手,他的气息收敛的很好,明明有张无比出色的脸,但却像寡淡的影,很容易被略过。



    但若是注意到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像是开刃的刀,无需触碰也能感受到锋利。



    陆鸣冬一向听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准备饮下时微微偏了偏头,一个海碗从不远处砸来。



    刚刚说话的精瘦汉子只看见一个碗从面前飞过,在碎裂声传来时一道几乎看不清的身影出现在角落那桌客人的面前,他正准备叫喊,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哎……呃!”



    一个矮瘦的人影倒在了桌上,一根筷子从他的眉心没入,还在小幅度的轻轻摇晃。



    这动静很轻微,大多数喝酒上头以及热烈讨论中的人们甚至没有发觉这场血案。



    汉子默默地从桌上坐到了凳子上,在心里惊骇于他都看不清身法的人居然被人一招毙命,出手狠辣的少年面不改色,同行的青年更是波澜不惊,端着酒杯一下未动。



    他喝了口酒压压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更无意深究死人动手的原因。



    谢天音看着眼前的死人,收起了手里的请帖,他也就刚刚拿出来了一会儿,居然就被人打主意了。



    真不知道该说这人眼神好还是不好,很敏锐但偏偏找错了人。



    “师父,酒洒了。”



    陆鸣冬眼神微冷,显然情绪不佳。



    这人扑过来将酒壶撞倒在地,他刚刚斟满的那杯也倾倒在桌上,酒液已经顺着木桌滴滴下淌。



    “喝我的?”谢天音逗弄道,手微微往前送,见人微怔,又笑道,“算了,我让酒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杯子便被拿走。



    陆鸣冬将杯中酒饮尽,入口的辛辣刺激着味蕾,泛上的绵甜让涌现的热意更加黏稠,带来的涩意致使口干舌燥。



    “多谢师父,”他匆匆喝完后开口,声音微哑道,“滋味确实很好。”



    就是有些过甜,让他一贯清明的大脑有些晕眩,但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就再买些备上,天色渐晚,先歇息,明日再去赴宴。”



    谢天音起身,走向帐台。



    他额外多付了银子,作为酒肆的人清理桌案的费用。



    咎波获得斩浪刀是陆家兄弟正式进入江湖纷争的信号,这出好戏的帷幕刚拉开,谢天音便带着陆鸣冬出发了。



    咎波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发了喜宴请帖,甚至给白叶山庄送了两份,一份指名道姓地递给了陆渐星。



    江湖上谁人不知鱼儿岛陆家的覆灭由头是断水剑与斩浪刀,咎波的做法和挑衅无疑,这场喜宴也更为人瞩目。



    在外游历的陆渐星正和友人在赶来的路上,不出意外,他们明日就会会面。



    陆鸣冬早就在客栈订好了一间上房,谢天音到了房内,摘下了斗笠。



    这倒不是他想故意装神秘,实在是江湖儿女太过真性情,被人看着脸追着跑太麻烦,他向来讨厌不必要的麻烦。



    陆鸣冬去铺床,而后叫人备水,打开行李给师父准备衣服,做好这一切后,他跃上房梁铺布隔灰。



    谢天音解开衣衫入水,仰头看着陆鸣冬动作。



    孩子大了以后,就好像知道避嫌了,在小楼时会睡在绳子上,与他外出就睡在房梁上,小时候还会主动爬床抱着他的脚睡,这两年反而很少这么做。



    陆渐星倒是没变,可能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有那么充裕,他倒是有些争分夺秒的意思,还是像从前一样紧紧挨着他睡。



    谢天音看得久了,忽然发现陆鸣冬的动作好像有些不对劲。



    拂衣楼对于杀手的培养标准是‘快’,悄无声息地快,杀人不需要有太多花哨的动作,越能一击毙命越好,陆鸣冬是拂衣楼杀手中的翘楚,他成为壹号实至名归,但他现在的动作却有些凝滞。



    这种停顿感并不明显,一眼望过去并无异常,但他的实力远在陆鸣冬之上,加上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太过了解,所以他能很清楚地感知到异样之处。



    “鸣冬,过来。”



    少年听见师父的声音,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来到了屏风外。



    “进来。”



    青年清澈的声音伴随着沐浴时模糊的水声,像是被蒸腾的水雾浸透,带着些潮湿,让陆鸣冬喉间的灼烧感更重。



    “师父?”



    陆鸣冬低着头走近,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淡淡的湿润爬上他的面颊,让他感觉到微痒地蹭了蹭青年的指尖。



    “你喝醉了?”



    谢天音抬起他的面颊,仔细观察着他的脸,得到了一个让他讶异的结论。



    要知道那杯酒的度数并不算高,即使埋在地下有些年份,也远远不到能让人一杯倒的程度。



    少年面色如常,姿态依旧冷静,丝毫看不出醉态,但相比之前有些迟钝的反应和有些空茫的黑眸,却已经说明了问题。



    谢天音没想到他的酒量居然会这么差,先前并没有机会得知。



    只有用来刺探情报的眼线才会进行针对性的耐酒和耐药的训练,陆鸣冬先前并没有碰过酒。



    陆鸣冬如实回答:“弟子不知。”



    他的视线没有落向水面之下,只是盯着师父的脖颈,初夏的热意被升起的水汽过缠,扑在脸上变为化不开的黏腻,带来难以言说的燥意,让他有些困扰。



    他的情绪也如实地呈现在了面上,睫毛颤动着晃动阴影,削弱了他因内敛的性格带来的沉稳感。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谢天音看着呆呆小狗,顿时玩心大起,趴在木桶边缘,戳了戳他的脸问。



    少年一板一眼地回答:“陆鸣冬。”



    “你最喜欢的武器是什么?”



    “刀。”



    “你觉得陆渐星怎么样?”



    “吵。”



    “我是谁?”



    “师父。”



    “最喜欢的人是谁?”



    “师父。”



    “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师父。”



    谢天音挑眉,又问:“最想去的地方是哪?”



    “师父。”



    “看来你真的喝醉了。”



    谢天音就觉得上个回复不太符合陆鸣冬的性格,现在听见他已读乱回,就知道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喜欢……师父。”



    黑发黑眸的高大少年的眼瞳一眨不眨,神情认真,慢吞吞地说出了完整的答案。



    “合着你还停留在开始。”



    谢天音捏了捏他的脸,听着他复读机似的喊‘师父’,笑盈盈地说:“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喜欢我。”



    “师父,我想休息了,这里不舒服。”



    陆鸣冬摸着自己的脖颈,眼神有些失焦。



    “还有……”



    他有些迟疑地向下看,微微蹙眉,淡然的面庞带着些不解。



    双生



    “哇唔,看来真的长大了。”



    谢天音随着他的视线向下进行打量,手指撑着下巴点头。



    这种语气和农民看着幼苗结果也没差,有着淡淡的喜悦和对漫长等待已经过去的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你从这么点,长到了这么大。”



    谢天音用手指在眼前比划,当然,他说的是身高并非其他,只有成熟的鸟才让他感兴趣。



    陆鸣冬怔怔地看着眼前青年弯起的狐狸眼,被水汽浸润的嫣红唇瓣开合,声音却如缭绕的烟雾,迷迷蒙蒙地,钻不进他的耳朵里,只觉得动听,却难以分辨其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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