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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睡着。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麻线——那间厢房里的画面反复倒回来倒回去。
陆烬寒坐在床边,墨色的中衣微敞,长发散着,灯火映在他脸上,照出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坐在那儿,脚踩在地上。
萧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床顶横梁,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嚼。
他想起柳巷第一次见到陆烬寒的时候。
想起东市割舌那一天,他咳得弓下身,指缝里渗着暗红的血。
想起梧桐巷那扇合上的门。
想起那天夜晚的窄巷里,一个穿墨色斗篷的人与他擦肩而过,兜帽压得很低,他没有看清脸。
他当时闻到了一股药味。
苦的。
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天晚上巷子里那个人——那个擦肩而过的人。
他那时觉得那人的轮廓眼熟,但他没有认出来。
因为他没见过陆烬寒站着走路的样子。
他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掌撑着膝盖,低着头。
那个画面又浮了上来——陆烬寒坐在床边,双脚落地,姿态自然,不像是刚站起来的样子。
他本来就能走。他只是不站。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清安县?
为什么住在栖云客栈那间偏僻的厢房里?
还有那个追兵。他冲进房间之后,那个人呢?
萧驰睁开眼,望着廊柱上晃动的灯影,觉得这整件事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但眼下顾不上这些——证据还在陆烬寒手里,明天必须去拿回来。
攻心
就在此时,县令府的书房里灯火未灭。
刘文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枚茶盏,神色看不出喜怒。
周德海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周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人没回来。派去的一个都没回来。安平客栈那边……姓萧的小子已经有防备了,他的人把客栈守得铁桶一样。"
刘文升转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孙主事呢?"
周德海的声音更低了:"应该还在他们手里。那边有没有开口,现在还不清楚。但是……"
他顿了一下,"大人,孙主事在户房干了十二年,他手里过的东西太多了。如果他扛不住松了口……"
"他不会。"刘文升打断他,语气很平,"孙主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开口之后自己更没有活路。"
周德海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斜了一下。
刘文升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清安县这边暂时不好再动手了。"
他提起笔,声音不急不缓,"萧驰既然已经扣了人,说明他手里至少有了方向。我们的人再出手,只会给他留下更多把柄。"
周德海试探着问:"那……"
刘文升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给上面写信。把清安县的情况如实报上去——朝廷派来的人干预地方公务,私扣县衙官吏,以势压人。就说萧驰年轻气盛、不懂规矩,已经影响了县中正常事务的运转。"
周德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想……"
刘文升搁下笔,将信折好:"递话回京城。让其他人出面压一压镇国公府。只要镇国公府松了口,把萧驰召回去,清安县就还是我们的清安县。"
周德海接过信,低头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刘文升站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清安县的夜很静,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在这座小县城经营了几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扎手的对手——一个年轻武将,不懂官场规矩,偏偏每一步都歪打正着地踩在关键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萧驰。镇国公府的人,果然没那么好打发。"
…………
次日,萧驰推开了关着孙主事的那间房门。
孙主事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眠,眼眶泛青,但神色还算镇定。
他抬眼看了萧驰一下,又低下头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和昨日一模一样。
萧驰在他对面坐下,没带那些账册,也没带假册子,只带了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
他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孙主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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