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她将计划说出来。
那个姑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把第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让给了她。
刚刚缓解过来的姑娘们，虚弱又恐慌，敢在黑灯瞎火的江水中博一条命的，寥寥无几。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小满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好像撞上了什么。”
“呜呜呜……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常小满东拼西凑，利用她的巧手，榨干了所有人仅剩的余物，再把自己一双鞋脱了，塞到稻草人的“两只脚”上，用布料盖着。
人群在惊惶无措的时候，容易靠近唯一镇定的人。
谁去？
看守的火把探近，照了照她发皱的裙裳下，多出来的一双绣花鞋尖。
有人带着哭腔讲述自己怎么被骗过来。
常小满喃喃，摸到了垫在下头的一把草絮，开始整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会水。”
窗舱里谁不是奔着更好生活才被骗进来的，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自己挣钱过活的。
船舱最深处，突然漏进了一线风，带着江面水汽。
“我……”雍梓敏小小声，“我一紧张就想抠点什么东西，我这儿的壁板受潮厉害，一块小木被我抠掉了。”
“扎草人偶，你们谁，解个发髻的汗巾给我？谁穿得厚实，有罩衫？腰带有双层的吗？”
抓住一点希望不放，比头昏脑胀的哭泣好，比自怨自艾的后悔好。
猛烈的碰撞，将雍梓敏抠掉了一点的软烂木板震裂开。
她不知自己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不想听这些哭声。
这个机会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无
姑娘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说得也是。
“没通到外面，”雍梓敏压低了声音，突然又惊呼起来，“可外面有光透进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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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少一人呢？一人的动静小……”
给的酬劳极高，需要给对方的丫环试梳，常小满没多想，跟着去了某个街道的胭脂铺，中途口渴喝了口茶，再醒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置身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闷的水浪声。
有人心如死灰，索性是被家里人卖的，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
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有的很沉稳，不约而同的是，声音里的哭腔都在慢慢减轻。
“为什么？”
“那也要记，张妙灵，你从我的名字开始……”
满船的愁云惨淡里。
“真当自己是姑奶奶啊？吐死拉倒！”
数到最后，“怎么少了个？”
刚点燃的希望又灭了。
“好了，”常小满轻轻拍手，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人。
“呕……”
最后一个人报完了名姓，窗舱里重新沉寂下去。
底舱的锁头被扯动。
常小满再次开口，“你叫赵月娥，今年十三岁，家里住在木棉胡同。你叫……”她一一重复，若是记错了，对应的人便纠正。如此三两次，她成了第一个记住并复诵所有人名姓家宅的人。
“哐当”一声，舱门重新锁死了。
江水寒冷刺骨，仿佛无边际。
有坐过船出城的姑娘，轻声道：“看守肯定会下来巡底舱，检查漏水，很快就能发现人少了，再说，那么多人跳水……”活不活得下去两说，肯定是会被发现抓回来的。
万一，真的有机会呢？
常小满在黑暗中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
船外江波滚滚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水花。
“我想爹娘了。”
常小满竭力下沉，浑身的血却沸腾了。
她是以大户人家婚庆，找备用梳妆娘子的由头被骗的。
常小满不再推脱，拼命把自己塞入了朽烂木板露出的空洞里，两个姑娘立刻摸索着，挨过去，把洞挡住了。
此时离她最近的雍梓敏问，“你在做什么？”
“我只会狗刨。”
她心下一凉，着道了。
有人扣着舱壁的木板，求人贩子长出没有的良心，放她们出去。
“刚才的碰撞，应该是触礁了。”
她腿摆了一下，撞一撞身边的人，“你呢？”
一阵安静的呼吸后，常小满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说，“小满，你去吧。”
“货舱能出去吗？我、我们顺着这个钻过去……”
“啊，我……我……”身边的姑娘嗫嚅，“我叫张妙灵，美妙的妙，灵巧的灵。我们真的……真的有机会吗？”
“我……我下水腿会抽筋。”
“我会。”
只要有机会，谁都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常小满没丧气：“我先说，我叫常小满，常有小圆满的常小满，家里住城南大眼巷的常家豆腐铺。”
“我不会水。”
常小满不确定：“哪里漏进来的风？”
等张妙灵说完了家在何处，有人接了话，“我叫赵月娥，家里住在木棉胡同，是开小酒肆的，今年十三岁。”
作者有话说：
木板后头，连着船尾货舱，通过缝隙，能看到头顶微弱的月光，听到外头更清晰的水浪声，货舱外就是河水。
常小满听了很久，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被卖的姑娘会更名换姓，有些年纪小的，随着年月消磨，就真的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了。”她话落，周遭的哭声更响了。
上头甲板传来脚步声，看守来查底舱。
“你脑子灵光，记性好，记得住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去，比我更能成。”
假人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个。
常小满加重了语气，打断哭声一片，“别人不管如何，我们这一船，都是同乡，谁要是有机会逃出去，回到爹娘身边，一定要去报官，提供线索，争取把别的人也救出来。”
常小满：“那么多人，往后那么长，万一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有人立刻问：“是连着外头吗？”
落水响动如果太大、太多，依然会惊动那些人。
常小满像是私塾里最严厉的夫子，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督促人背诵对方的名姓家宅。
那个声音离她很远。
惊呼一声一声，不止雍梓敏一人。
看守的火把光晕探进来，先看地上有无漏水痕迹，再看人数：“一、二、三……”
“我叫周茜，比你大两岁，家在……”
最深处的角落里，赵月娥死死抱住那个草人偶，嘴唇都在发抖：“这儿……她、她晕船吐得厉害，大哥行行好，有水吗？”
常小满描述的希望是一点火星子，遇着合适的野草地就点燃。
黑暗中，常小满和木棉胡同的赵月娥同时低声开口。
那姑娘赧然：“我记不住啊……”
船舱里头，还不止她一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惊惶无措。
但她很少去回忆这一段经历，因为她的力气，要拿来记住别的东西。
没有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