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一天 “接下来的(2/2)
周身是冷的,只有烧伤的创面还在火烧火燎地疼。
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慢得像在倒数。
哭到后来渐渐没了声息,只剩肩膀还在细微地抖。
又慢慢停在一帧上。
就不用再夜夜熬着,不用再扛着满手的血污,不用再面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特意绕到学校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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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凶她、骂她,吼着让她“滚去下面躲着”。
痛感好像在慢慢退去,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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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泥泞、带着晦气。
就算是妹妹倒在自己眼前,意识和情绪都没法跟上。
他想,自己其实不配活着。
最熬人的遗憾不是争吵决裂。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从贺晚恬脑海里浮现。
……晚恬。
对不起。
掠过颧骨,擦过下颌,最后碰了碰她发凉的唇。
知道消息的那天,贺晚恬在贺律怀里昏了过去,醒来也不停在流眼泪。
“我都没来得及。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失眠,惊醒,突然心悸到无法呼吸。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踩在刀尖上,沾着血与未知的危险。
像某个早晨,她站在他家的阳台上,照看着多肉,回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还有严重的情感隔离。
他入伍、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是真的想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吗?
“为什么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还有好多话没说。我想跟他说谢谢,想说我早就不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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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活着的。
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
可他忽然不想走。
等长大了,就能堂堂正正护着她了。
那些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频繁做噩梦。
他本应该觉得轻松,本应该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站在金灿灿的向日葵里,回头冲他笑。
不用多说什么,就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还喜不喜欢吃巧克力,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个总凶她的哥哥。
是终于熬到了解脱,还是有了留念,想再见一见你的脸?
然后他低头,唇瓣落在她的眼角。
贺律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因这些人死了才活着。
感谢支持!鞠躬!
找个体面的借口,顺理成章地牺牲。
她连一点能攥在手心的念想都没留住。
好想……
还是潜意识里可耻地想,以英雄的名义落幕。
离开昆明后,他请假去看了趟医生。
讲了当时的状况,诊断为复杂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没能见到任何与贺之炀有关的东西。
没有遗体告别,没有追悼会,没有墓碑。
贺律从身后上前一步,收拢手臂,稳稳地将她拥进怀里。
他总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等手里的案子都了结,就找个借口去见她。
贺晚恬失神地望着外面连片的白。
晚恬。
再见你一面。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他想再看一次。
意识飘到尽头,他看见了她。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成串地砸下来:“我明明可以开口留他吃顿饭的,明明可以跟他好好说两句话的。我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呢?”
反复梦见那些死去的战友。
是八岁那年的客厅。
那时候他就想,快点长大吧。
有人因他的无能死了。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只敢远远看着。
消毒水的气味猛地呛进鼻腔,贺之炀的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
他又怎么敢靠近她,沾到她明亮的人生里。
他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指尖差点碰到她柔软的发顶,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开始吃药。
等家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偷摸溜去了酒窖。
房间里没开灯,所有轮廓都浸在朦胧的昏昧里。
小时候那次,不是故意要凶你。
见过她高中毕业典礼上,穿着白裙子上台发言。见过她参加颁奖典礼,笑容甜甜地接过证书。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下周更,最近在收尾,快完结啦!
昆明那次,也不是真心想让你难堪。
有人死了,他却活着。
他放学推开门,看见父亲蹲在她面前,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衣领。
像被拨动的胶片,一格一格地倒回去。
贺律恰好垂眸,两人的视线在昏色里撞在一起。
于是,他又去买了热水袋和水果篮,还有一把刀。
雪细密密地糊着窗,她混混沌沌,身体随着脱力的失重感轻轻晃了一下。
又冷又暗的地下空间里,小姑娘缩在旁边,抱着膝盖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书包都没扔就冲了过去,梗着脖子跟父亲互殴。
“贺之炀走完了他想走的路,护住了他想护的人。”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沉得像刻进骨血里,“接下来的路,换我守着你走吧。”
头疼是家常便饭,他也没法好好控制脾气,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戾气。
嘴唇轻轻动了动,他自己都听不清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一遍一遍地溢出来,混在监护仪渐缓的滴答声里。
只有呼吸,一下比一下颤。
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才是护着她。
战友的血,童年的阴影,父亲的拳头,好像都在这一刻变轻了。
声音很低,却很稳:“圆没有出口,但人有。”
她没有动,靠在他怀里,只是低低道:“小叔,你有没有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圆,好像怎么走,都绕不开别离。”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人轻攥住。
可真的长大了,他却站得更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仰起脸。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坠了铅,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任由涣散的意识又沉下去,跌回更早、更模糊的年月里。
根据贺之炀生前的愿望,死后他的遗体将捐赠给学术研究。
他想往前走,想和她说说话。
从今往后,她走遍任何角落,都找不到他了。
总是以为来日方长,而对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