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5/5)

    女皇似是累极了,阖上双目浅憩,卢绘轻手轻脚的收拾案几上的奏折与文卷。

    女皇忽的睁眼,“绘娘,你也相信是梁王郓王下的毒么?”

    卢绘抱着一堆奏折直起身,“其实,微臣是不信的。”

    女皇撑着坐起:“为何,说说看?”

    卢绘连忙上前扶着,“微臣说不好,就是心里这么觉得。”——褚大傻子哪有那么机灵,不过这话不能直说。

    女皇沉吟半晌,缓缓道:“朕不能再见他们了,否则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绘娘,朕有桩差事给你。”

    “你说什么!听讼?”烛火下,裴恕之难掩惊愕之色。

    卢绘拄着双箸,无力道:“陛下说,她再听庄大人他们与梁王郓王争执怕是要折寿的。以后庄大人无论审讯疑犯,还是勘察案情,我都在旁听着。有什么进展就回去禀告陛下,若是没什么进展,还吵作一团,那就别去烦扰陛下了。”

    “瞿大监说这是好差事,就跟监军似的。”

    “瞿松风这个老滑头!”裴恕之咬牙痛骂,“你不会推辞吗,卷入这等皇室秘闻能有什么好事?日日跟你耳提面命‘勿言勿动,不可牵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到心中!”

    他越说越气,啪的一声的将牙箸拍在桌上,将同桌的老宋吓了一跳。

    卢绘也火了,当场怼回去:“是呀是呀,陛下跟我有商有量,‘绘娘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鸭’,‘不愿意鸭,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陛下当场就下了口谕,令我办好此事,我能怎么办?抗旨吗!”

    裴恕之:“……”

    他无奈道,“当初不该让你到陛下身边当差的,还不如在东馆书阁消磨日子呢。”

    卢绘冷嘲热讽,“可见裴少相再是神机妙算,天下之事也不能尽如你意!”

    看假舅父脸色沉郁,她不忍道,“少相放心吧,庄大人正直耿介,不会为难我的,也不会看着我闯祸的。”

    老宋劝道:“事已至此,少相就别责怪绘娘了。以庄怀贞的为人,也不会给绘娘挖坑的。”

    “……唉,算了。”裴恕之重新持起牙箸,“这桩案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免得在庄怀贞面前丢人。”

    卢绘想了想,“今日庄大人说可以派几十人分别购入砒霜时,你为何偷笑。”

    “我何曾……”

    裴恕之先是否认,随即叹道,“除了庄怀贞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暗中积攒数年,同样可以凑足三两砒霜。”

    卢绘皱起小圆脸,“听说过攒金攒银,从没听闻攒砒霜的。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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