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往日情债 三(2/2)
“阿绘不会笑话我们的,她不是那种人。”李孝忠摇摇头,“我们将这件事告诉她的宰相舅父,若能追回钱财最好,若是追不回,那就向阿绘借一些。只要回了蔚州,立刻就能还钱。”
“……”裴恕之无语的放下犀笔,“耽误几件事怎么就要革职了!”
朱邪丽满腹怨气,“既然你愿意找卢绘的大官舅父帮忙,怎么昨夜不闹起来?叫那大官舅父过来,将李如儿和她的同伙都捉进官府去!”
“现在怎么办?”朱邪丽束手无策,“回家的盘缠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老宋初见女孩时的评语:质朴纯然,赤子之心。
“你到底看上了李孝忠什么?稀里糊涂将陌生女子带回住处,头一天就把自家底细倒了个干净,第二日就掏钱给那女子赎身安家,第三日就要娶她为妻,轻浮随意,这样的人怎能托付终身!”
僵持了一夜后,李孝忠与朱邪丽只能屈服,花钱消灾。李如儿倒也守信,天一亮就与那两个蒙面大汉消失无踪。
裴恕之抬头,见女孩一双明眸清澈无尘,定定的望过来时仿佛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凡俗杂意——心底深处,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裴恕之远远见了,以后连书斋的房梁都归她擦洗了。
裴恕之展开一看,微微一笑:“王茹儿得手了。”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陷入一阵沉默,生平罕见的不知如何措辞应对,“……你究竟是喜欢李孝忠的人,还是他的医术?”
到了第五日,恰逢裴恕之休沐,卢绘被叫过去磨墨铺纸。
裴少相星眸低垂,侧影如画,凝神提笔在玉版笺上作飞白书。
这四五日卢绘也没闲着。
信陵郡王躲起来养伤,不能以俊颜示人他宁肯不见人,所以没法领卢绘出门。
“是啊!”卢绘说的两眼放光,一脸真情实意,“舅父你知道么?孝忠不但会治人,连兽病也是手到拿来。有时提前治好了病人,他还能顺手给母牛接个生,给小马正个骨,我的正骨本事就是跟他学的——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值得嫁么。”
“所以我们找阿绘时先看看情形再开口。最坏也不过是自认倒霉,向阿绘借钱罢了。”
他俩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俱是娇憨率真的性情,出生起就未离开过长辈的庇护。此前一路来中原,因为是急匆匆的一追一逃,反倒没机会遇上坑蒙拐骗的,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被结结实实的坑了一顿。
朱邪丽酸气直冒,“你倒是处处替她着想。”
裴恕之一时无语,“……相识不久,你居然带他绕世界的去看病人?”忽然有点同情李孝忠了。
“客栈上下亲眼见到四日前李小郎将我扶进房中,这几日我半步没离房门,还有你朱邪娘子对我非打即骂,”
但她不敢抱怨,就怕裴恕之一个不高兴就要收拾李孝忠和朱邪丽,她现在知道殴伤皇孙真不是件小事。
裴恕之每日忙进忙出,少见人影,回家就是写信发令,一脸的高深莫测。他见卢绘闲极无聊,就叫她来沐香斋干活。
卢绘拍拍心口,“太好了,就怕耽误了朝廷大事,害舅父丢了差事。”
卢绘幽幽叹道,“舅父你不懂,孝忠很好的。”
卢绘自小没干过活,东一擦西一抹毫无章法,端一盆水都能手忙脚乱的晃出半盆,几日的腰酸背痛才换来一点点窍门,知道哪里可以省力,怎样避免累赘重复的劳作——人在屋檐下,真是很不容易呢。
他没有继续问‘倘有一日李孝忠不能再行医了你还喜欢他么’这种话,跟这傻妹多言语一句都是自寻烦恼,他还是按部就班行事,心无旁骛才是正理。
卢绘仰起脖颈,出神的回忆:“婆兰寺的老和尚说,孝忠虽然看着莽撞,却是‘慈悲为念,心有大爱’。世人多求功名利禄,幸亏世上还有孝忠这样不聪明的人,才不至于天地无情,万物为刍狗。舅父,你觉得这话对么?”
“如今你们有两条路,要么乖乖将钱财交出来,事后也不许报官。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城去,从两不相见。若是你们不肯善了,非要闹出些动静,惊动了客栈,那么我就去官府报案,说李小郎挟恩图报,强逼我就范。我是有夫之妇……”她指了指其中一名蒙面大汉。
看这她一脸‘果然我才是过来人,舅父你一点都不懂’的样子,裴恕之气的都想笑了。
自来精研医术的必得思虑周全,多番揣摩,其实李孝忠真不是个轻信无知的蠢笨少年,实在身有怪癖,一见了柔弱无助之人就容易犯傻。
看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卢绘连忙补充,“我们边地不比中原,哪怕有银钱,许多东西也是买不到的。天下有本事的医士都在中原,轮到我们那儿就没什么好大夫了。不是不思进取的庸医,就是贪图财帛享受的势利鬼,别说疑难杂症了,就是寻常病症都未必能好好医治。可孝忠不是这样的人,他是真的喜欢治病救人,喜欢钻研医术!”
偌大一个书斋,地板屏风,桌椅地炉,十几扇窗,每日都要清水擦洗一遍。卢绘缚起衣袖卖力的干,一桶一桶的提水,一趟一趟的擦拭。
“知道这几日你耽误了我多少事?”裴恕之顿笔。
“不要,太丢人了!”
这时子烈进来奉上一个纸卷。
裴恕之,“……”他觉得跟这傻妹说话根本不能拐弯抹角。
她说一句,裴恕之的脸皮就抽搐一下——没错,他的确没订亲,没退亲,更没被人家原配打上门去过,难道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只能假做屈服,暗中叫夫婿兄长来救。谁知你们仗着人多势众,竟想强行掳人。”
卢绘:“舅父你没订过亲吧,也没退过亲吧,更没被人家未婚妻,呃未婚夫打上门过吧。唉,我到底是过来人,还是比舅父你多懂一些的……”
海市蜃楼消退了,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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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大惊,“舅父你要被革职了么!”——她想起张骏伯父第一次被革职查问,就是因为家事拖累,耽误了上峰大事。
卢绘:“医术长在人身上,喜欢医术就是喜欢人啊!”
李孝忠思虑良久,“去找阿绘吧。”
望着呆若木鸡的傻子未婚夫,朱邪丽气的五内俱焚。
“我伤势好些后,就领着孝忠去看其他病人。从腿部宿疾的牧场老管家,到肺部有怪声的店中伙计,还有织坊的哑巴母女,一头脓疮怎么也好不了——孝忠不嫌脏不嫌累,待病人细心认真,不急不躁,一看起诊来连时辰都会忘记。”
裴恕之凤目斜乜,“我不懂,你懂?”
李孝忠叹道,“我在沙州时从没听说卢家有什么做宰相的亲戚,也不知这舅父跟卢家亲近不亲近。若只是寻常走动的亲戚,前几日你刚刚打破皇孙的头,今日再大闹一场,都让人家来收拾烂摊子,岂不是叫阿绘为难。”
有一回侍女们在园中踢毽球,毽球飞上屋顶。卢绘长鞭一甩,卷住檐角借力,轻轻跃上屋顶将毽球捡下来,侍女们纷纷欢喜的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