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在想什么?”

    宋阭他何德何能?

    “没什么。来,絮娘,我牵着你。”

    哪怕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失了兴致,索然无味放她走。

    柳絮扬起脸,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指尖触到尚带余温的布料。

    齐昀喉咙突然就变得干涩不已,视线落在她温吞的侧脸,“你……为何要跳下来。”

    两人呼吸交错着,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齐昀低垂着眼看她。

    柳絮摇了摇头,顺从地任由他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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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一个目不能视的女子而言,此举与送死无异。

    他思量片刻,决定不管背后是谁出手,这顶刺杀的帽子,都得扣在赵隆头上。

    一个虚伪小人,怎配如此真心对待?

    她竟然跳了下来。

    赵隆的干爹是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也是他们的人,调动番子再寻常不过。可他觉得赵隆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露出这般显眼的破绽。

    正要琢磨的空档,一只温热的大掌包裹住了她的手。

    柳絮听不到回应,眼神黯淡下来,拽着衣襟的指尖发白。

    柳絮心口跟着一跳。

    “不必再寻。”齐昀默了瞬,掀起凤目瞧她,唇角挂上了一如往昔漫不经心的笑,“东西旧了,该扔就得扔。念旧……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恍惚定定看着那根木刺被血染红。殷红的色彩倒映在两颗浓黑瞳仁,像是溅了血点,将冰冷的黑掺杂出异色。

    一声低沉的“絮娘”,像轻飘飘的杨花用齐昀唇间飘出,意味却深浓莫名。

    齐昀腹部的伤口疼痛剧烈,他却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看身侧的人。

    至于宋阭,可能性也不高。他的人一直盯着,近来对方除了应付赵隆使的绊子,便只往温州寄过一封书信,再无异动。

    “没事便好。”柳絮低低应了声,手在半空中摸了个空,不由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又问:“夫君,我寻不着盲杖,你能递给我么?”

    自打苏州重逢,丈夫失忆,便几乎没有这般唤她。如今乍然听到,她却觉得这称呼仿佛和过去哪里不同了。

    如若柳絮知道他并非她的夫君,绝不会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地待他。

    除此之外,他还发觉那些刺客的路数,像极了东厂的番子。

    后来江水卷没了他,袖口撕裂的刹那,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明明柳絮舍命救的是他,明明昨夜被温柔照料着的也是他,可齐昀的心却比昨日浸在江水里时还要窒闷。

    齐昀放松下来,嗯了一声,转身去扶柳絮。

    他恍然回过神,垂下手,却没有将盲杖递过去,“没事。”

    他解下外袍,起身递了过去,“穿上吧。”

    可她舍生不顾,是为了他。

    他低头看去,手指上扎着一根细长的木刺,血珠慢慢渗出来,隐隐刺痛。

    正沉思默想间,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喷嚏。

    他回神侧过脸去看,柳絮吸了吸鼻子,脸色憔悴发白。

    “我的人来了,走吧。”

    “不怕死吗?”

    “什么?”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柳絮神情茫然。不过是一根树枝,哪有什么旧不旧的。

    盲杖被他随手一抛,不偏不倚“啪嗒”落在那堆燃烬的火堆上,灰烬被砸得飞扬而起。

    宽大的衣袍罩在纤柔的身体上,长长垂地,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只露出一截细细的雪白脖颈,素容堪怜。

    他目光停顿了片刻,干脆坐到柳絮身旁。

    齐昀瞧见了,先她一步取了过来,正欲递过去时,指尖却忽而一疼。

    衣裳披好,丈夫残留的体温很快驱散了寒意,她的身子渐渐松泛下来。

    齐昀觉得她此刻温柔真挚的神情,是如此的夺目又刺目。

    若是在旁人口中听到这样的事,他定会刻薄地嘲讽一句“蠢得令人发笑”。

    “肯定怕死,但是当时一时忘了,满心都是不能再失去你,”女人莞尔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盲眼在光线下澄澄明亮,“毕竟成亲拜堂那日,我们说好了一辈子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

    双双静默中,齐昀又想起昨日那一幕。

    出于政事目的也好,那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新鲜好奇也罢,总之他忽然想把这个怯懦纯善的女人留久一些,去享受她的好。

    可交手之时风雨交加,江上水雾浓重,根本瞧不清那些暗卫的船只是否跟上。不知是被绊住了,还是已遭了不测。

    直到身旁传来柳絮迟疑的声音。

    十指连心,齐昀脑海像是也被这根尖锐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就愣住了。

    滂沱大雨中,江水如沸水翻滚,女人纤弱的身体不顾疼痛地撞扑在船沿,大半身体没在江水中,一双手绝望地在水中摸索,拼命想要找到抓住他。

    柳絮疑惑转向侧边,“望”着他,理所应当道:“你是我夫君,我自然是想救你。”

    只是在此之前,要把她该有的后路和旧情都堵死掐灭。

    她微微一愣,张嘴想要推拒,又想起夫君如今说一不二的性子,便乖顺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过夫君。”

    柳絮被拉起来,去摸立在石壁边,昨日她找来充当盲杖的长树枝。

    宋阭能欺骗拥有的,他凭何不能?

    一群靛蓝劲装的佩刀人逆光而立,望见齐昀后面露大喜,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爷,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洞口的荆棘被人拨开,完整的天光一股脑涌了进来,随即又被数道人影遮去大半。

    “夫君,怎么了吗?”

    齐昀一时没有头绪。

    泡了江水,淋了大雨,又穿着湿衣裳生火采药,不病才怪。

    他愈发喘不过气,收拢手指,绷紧了唇线,狠狠别过脸去。

    可现在,他胸腔里似在火烧,直直烫到喉舌,灼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换作以往,齐昀听到这等“生死相随”的可笑话,定会阴阳怪气地笑着,不正经回:“那可真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呢。”

    齐昀蓦地回神,抄起长剑站起身,将满脸紧张的柳絮挡到身后,凤眼冷冷望向洞口。

    但不管怎样,他眼里半刻也容不得沙子,必须先绝了柳絮重回宋阭怀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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