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女人(1/1)

    “今日报到,穿上新做的那套衣裳……”

    “不要失礼嘛。”阿香接女人她的话,低头喝粥,吸溜了一口,声响脆亮。

    那声音又湿又黏,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谭巧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耳根腾地红了。她抬眼瞪了阿香一下:“吃饭斯文点,不要发出怪声。”

    “怪吗?”阿香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慢条斯理又抿了一口:“我觉得挺好听的。就像是……”

    她拖长尾音,抬眼望过去,眼神里裹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热意。

    谭巧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要开口喝止,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吸鼻涕的声响。

    周伟康端着粥碗,抬起手背擦了擦鼻子,茫然地看着她们:“是这种声吗?”

    “噫!”阿香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冷冷看向他:“对了周生,你什么时候走?”

    周伟康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语气不紧不慢:“我正想说这事。族里要回祠堂上香,三叔公发了话,子孙辈都得回去,一个不能少。巧妹你也是族里记了名的,总得走一趟。”

    谭巧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三叔公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话既放出来了,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我去一下,很快就回。”她转头看向阿香,软声道:“你今日报到完早点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阿香盯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阿香走在麻石街上。

    按理说成了大学生,整个坊都出不了几个,本该春风得意,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知道谭巧音回祠堂只是守规矩,可她就是讨厌周伟康一口一个“巧妹”,讨厌他理所当然地把谭巧音当成“周家的人”。

    周氏祠堂。

    祠堂里香火缭绕,祖宗牌位在供桌上排得密密匝匝。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透过烟气,十分锐利。

    周伟康跪在蒲团上,举着三炷香,对着牌位声泪俱下:“祖先在上,晚辈不孝,漂泊在外多年,没能给阿妈尽孝,没能给祖宗争光。”

    “巧妹这些年替我打理家业,替我奉养母亲,守着周家的根。我欠她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巧妹补上当年没办完的婚事,也好让祖先在天之灵安息。”

    族里的长辈们听得唏嘘不已。

    “一对金童玉女因祸分离,如今老天开眼让他们重逢,真是天意。”

    五叔伯上前扶起还在掉泪的周伟康,“阿康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回来头一个想着巧妹,你们缘分未尽啊。”

    “各位怕是忘了,我早已梳起不嫁了。”

    谭巧音的声音扬起,稳当清晰,如珠玉盘,掷地有声,压过了满场唏嘘。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祠堂瞬间静了下来。

    “阿妹。”他声音沙哑却威严,“阿康是周家嫡孙,你是周家未过门的媳妇。当年他出意外,你替他守了这些年,是你对得起周家。如今他回来了,婚事自然该办。女人终究要有归宿,你不嫁人,孤零零一个,老了谁给你送终?阿康不嫌弃你,是他的大度,你莫要不识好歹。”

    “这是族里的意思,也是祖宗的规矩!”

    谭巧音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手包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满屋子都是男人。坐着的长辈,站着的同辈,还有跪在面前、红着眼眶望她的周伟康。

    香火烟气裹着陈腐的规矩,沉甸甸压在头顶。

    可她从来就不姓周。

    当年不过是纳采问名,定了桩亲,连八字都没换帖。自梳那日,她在观音像前立誓,终身不嫁,青丝挽起,从此嫁给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我不会和任何男人有瓜葛。”她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我遵照周母遗愿打理大院,对得起周家,也对得起列祖列宗。自梳那日起,我便只属于我自己。”

    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就往外走。

    “周谭氏!”三叔公气得大喝,“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谭巧音嗤笑一声,脚步没停。细高跟敲在青砖地上,清脆利落,和这祠堂里陈腐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上香不欢而散。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反了!真是反了!什么自梳女,愚昧妇人的离经叛道之举,也敢拿到祖宗面前放肆!”

    几个老辈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这妇人仗着管了几年家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要不是周家收留,她能有今天?”

    周伟康垂着头站在一旁,眼里的泪还没干。三叔公把他叫到跟前,拐杖一顿:“阿康!你放心,族里给你做主。她再横也是个女人,是女人就得嫁人。我活了八十多岁,没见过哪个女人犟得过族规,你先回去等着就是。”

    周伟康“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谢谢三叔公成全。”

    他回头望了一眼谭巧音离去的方向,那人脊背挺得笔直,腰肢款款,背影勾得他心里直发痒。

    林晚意走到西关大院门口时,一只藤箱从天而降,砸在脚边麻石板上。箱盖弹开,旧衣裳散了一地,跟着掉下来的还有皮鞋、茶缸、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巧妹!巧妹你别这样对我!”周伟康站在趟栊门外,头发乱了,西装领口歪着,声音带着哭腔,“我都是为了你好!三叔公也是一片好心!你一个女人……”

    里门“哐当”拉开半扇。阿香探出头,横眉怒目:“好心?好心到祠堂里逼着一个女人嫁你?你再不走,我放狗了!”

    周伟康下意识退了半步,阿香“砰”地关上了门。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回藤箱。指尖攥得藤箱把手发白,指节泛出青灰色,方才还堆着委屈的脸一点点沉下来,眼底翻涌着被羞辱后的怨毒。

    周伟康抱着藤箱站起身往巷口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且得意几天。过几日,总要你栽在我手里。”

    因走得太专注,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林晚意侧身让他过去,目光在他怀里的藤箱上停了停,才走到趟栊门前轻轻拍了拍。

    开门的是阿香,见了她微微挑眉:“林太太,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说着把人让进来,低声道:“谭巧音头痛,在房里休息,见不了客。”

    “怎么回事?”林晚意自然地在藤椅上坐下。

    阿香知道林晚意对谭巧音的心意,也知道她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便没瞒着,把祠堂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叔公怎么拿族规压人,周伟康怎么在祖宗牌位前演戏,满屋子男人怎么围着逼婚。

    林晚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她把方才在巷口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阿香:“他说‘过几日总会折在我手上’,语气很笃定。他们一定有后手。”

    阿香握紧了拳头:“过几日是姨婆百岁寿辰,全族都要回去贺寿。”

    她在谭巧音的户籍册上,也算族中人,自然也要去。

    “我担心他们在寿宴上故技重施,当着全族的面逼婚拜堂。人多眼杂,巧音更难脱身。”

    这些话她还没跟谭巧音说,怕她更头疼。

    林晚意看了她一眼:“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帮她。你到时候紧跟着巧音就行。”

    阿香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

    林晚意眉毛微微一挑,不急不缓:“你的人。当年我和巧音,是一同在观音堂发愿的。”

    “不过是同日发愿,算不得‘一同’。”阿香纠正得干脆。

    林晚意没跟她争,只淡淡道:“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只要巧音能平安,能做她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牵制,就够了。”

    阿香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

    前一刻还带着微妙的敌意,这一刻,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

    她们是两个想保护同一个女人的人,目标一致,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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