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3/3)

    “去哪?”

    “回他的家。”

    秦式微侧过头来看他,眼中带了几分讶异:“你师父是昌安人?”

    开霁点了点头,“师父说过,他家就在昌安,师祖也是在这里收了师父做徒弟的。”

    他把书放下,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高高举着递给秦式微,“张先生让我带来的。”

    秦式微接过那张纸,看见纸面上印着半个油乎乎的指头印,她垂下眼来看开霁。

    开霁的小心思被点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想看,但字太多了,看不懂。”

    秦式微伸手在他那顶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一下,展开了那张纸。

    字确实很多,密密麻麻的,写的是玄真道人的来历。

    原来玄真道人本是先帝朝时昌安城一个姓管的富商独子,他父亲乐善好施,是昌安城里出了名的善人,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又出资修缮城隍庙与官道,连城外逃荒来的流民都受过他的接济。就是这样一个大善人,却在某一夜被人灭了满门,阖家上下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案发之后,当地官府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头绪,凶手像是凭空冒出来又凭空消失了,而那个本应也在灭门名单里的管小公子,却从此不见了踪影,有人猜他是被凶人掳了去,有人猜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这桩案子从此成了悬案。

    张应殊查了许久,先帝朝时的人大多早已故去,当年经手此案的仵作与捕快也已不在人世。他换了个方向,从那所谓的“师门”查起。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出些眉目来,玄真所谓的师门,其实本是一个世家,数百年前也曾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后来因为站错了队而满门凋零。活下来的那一支就此隐姓埋名,弃官从道,从此便没有音讯了。

    秦式微将那张纸折起来,她问开霁,“你师父的家在哪里?”

    ——

    秦式微找到那间成衣铺子时,铺门半掩着,掌柜和伙计都不在,她抬脚便往后院走。

    玄真就站在那株院中枯树底下,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秦式微走近时才发现他面前是一堵院墙。那墙上竟画着许多拙笔,有小人的脸,歪歪扭扭的小马,还有几行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字迹的句子。

    这堵墙已是成衣铺子的后墙了,那些涂鸦被风吹雨打,墨迹褪得只剩几道淡淡的灰。

    玄真没有回头,盯着墙上那个画得极丑的小人,忽然开口了。

    “有一日,家中收留了一个落魄的道人。父亲虽不信这些,却还是将他奉为贵客,以佳肴款待,以礼相敬。那道人说想报答父亲,愿意收我为弟子。”

    他冷笑一声,“父亲深知学道不是易事,便问他,做他的弟子,要如何?”

    “道人说,须得摒弃六缘,才能习得观气之术。”

    “父亲没有答应,委婉回绝此事了。”

    “当夜,我全家被屠。那个道人带走了我,这位灭我全家的凶手,成了我的师父。”

    “我曾问他,为何要杀我父母。”语气带着讽刺,“他说他看出来我有观气的禀赋,万里挑一,而六缘只会拖累我。”

    “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他前头。所以我潜心习术。”他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师父也不是什么方外高人。他是那个没落世家的子孙。他的祖上因站错队而败落,他便妄想凭这观气之术重新回到天家身边,攀龙附凤,博一个从龙之功。”他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蠢货。观气若真有此等威能,那些人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秦式微问:“后来呢?”

    “后来我学成了,我杀了他。”玄真说这话时语调却很平淡,“接着进了京,先帝信道,我便替自己卜了个出山的由头,辗转到了他身边,他对我多有倚重,又请我去教导他唯一的嫡子。”

    玄真见到武显太子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有帝王之相。但怪就怪在,后来他又见了如今的敬西王、当今圣人、甚至霍嶂,他们竟个个都有帝王之相。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于是他便在宫中多留了些时日,也经常听他们说起一个人——永兴侯府的嫡次女,秦令华。

    由于种种缘由,他一直没能见到她,直到那日出宫,他经过朱雀大街,便看见秦令华从酒楼下来。那一日她穿了一身红衣,猎猎如焰,满街的人莫不为之失神,连路边的商贩都忘了吆喝。

    玄真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眼睛里忽然翻起极深的波澜。

    只因——

    “你娘虽无帝王之相,可头顶却是帝王之气。”

    秦式微扬起眉来:“你的意思是,我娘能当皇帝?”

    玄真也笑了笑,“那也说不准,相与气缺一不可。不过若是因缘巧合,你娘说不准真能当。”

    “后来呢?你为何要伤她?”秦式微问。

    “武显太子薨逝之后,朝堂动荡,我忽然看不透这些人的相了。于是我离开了京师。后来又辗转走过许多地方,还路过了清河,见过你的心上人。”

    秦式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应殊遇见的那位道人也是玄真。

    “他还活着,可见我的太素脉还没修到臻境。”玄真道。

    “若是这些都是虚妄呢?”秦式微忍不住讽刺。

    玄真道:“也许是吧。”他继续说下去,“我又收了很多弟子,却不教他们这些,只让他们安心读书。直到五年前,有人来请我。那人叫伯实,是敬西王的心腹,以弟子的命威胁我,请我去长陵。”

    这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秦式微忍不住想到梁映荷,心头忽然焦躁起来。

    “敬西王请你做什么?”

    “他问了我当初那几个人的面相,我如实相告。他留我在敬西王府,只是不准我出长陵。”玄真道。也正是在那里,他知道了敬西王在私藏军械,知道了他与蛮族各部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

    “直到去年,他请我去一趟云两陂。好生看看如今你娘是否还有帝王之气。若是有,即刻绞杀,若是无,便留她一命。”

    所以是没有了那劳什子帝王之气,她娘才活着回来了。秦式微暗忖。

    往事道尽,玄真转过身看向秦式微,“我出手了,不后悔。你娘的命,比不上开霁他们的命。不过我担了这因,也该由你来结果。”

    “按照赌约来吧。”玄真道。

    秦式微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你说了这么多,若是我被感动,不会动手呢?”

    玄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这种人。或许从前的你还会不忍,但如今的你杀了太多的人,心也逐渐冷硬起来。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在今日自我了结。我走过太多的路,最后只想回到家中安眠。”

    他看向秦式微,轻轻道了一声:“动手吧。”

    话音刚落,他先出了手。

    他年纪虽老,动作却快得惊人,整个人直直朝秦式微面前掠来。

    秦式微没有用峨眉刺,只是脚下错步,同样以那门功夫迎了上去。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同一种劲力,同一种步法,在两个人之间变成了宿命般的交锋。

    十招之后,秦式微俯视着瘫倒在地、奄奄一息的玄真,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会照顾开霁他们。”

    玄真笑了两声,喉咙里发出极含糊的声响,算是应承她的好意,“我见到……你娘的时候,她输了。但她说……她闺女会替她赢回来的。”

    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逐渐失去焦距,可就在昏暗彻底覆盖下来之前,占据他视线中的是秦式微头顶那片帝王之气,仍旧如雾般四散又聚拢,沉沉地压在她眉宇之上。

    从初见开始,便是如此。

    但这回不会再有人逼他说出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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