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认亲 “家中来了(2/3)
翟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意:“老毛病又犯了?”哪里的姊姊妹妹都心疼不已。
说得难听一些,周家便是靠女子撑起来的,男嗣的作用就是开枝散叶。
周缙之是周家此辈唯一的男嗣,姊妹无数,按理说应当是娇娇窝的金镶玉,然而周家数代之前,本是小族,因族中女子嫁入皇室而沾了光。当时的家主敏锐地意识到联姻之好,周家每一代都会精心培养数名嫡女,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所不通。
计子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
秦式微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进了另一家客栈。客栈不大,却也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爽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秦式微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梁映荷和泉生,一间自己住。老板娘收了钱,给了钥匙,又让伙计帮着把行李搬上去。
他学着那些说书人的腔调,摇头晃脑的,把计子陵又逗乐了。
回去之后,他娘还把他数落了一顿,说他如今身有婚约,为何不能束身自好,惹这些闲话回来。说着说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发白,他站在门外,心里头又急又愧,却不敢进去——大夫说了,他娘不能劳神,不能动气,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
她叹了口气,把这件事先压在心底。
“我这可是蜀锦,”计子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慢悠悠地道,“一匹三百两。你抹一下,三百两。”
周缙之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我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计子陵问。
周缙之继续道:“如今全京城上下怕是都传遍了,说翟大将军的公子,为了王家小姐,特意跑到宝相寺去偶遇,还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啧啧啧——”
周缙之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叫广结善缘,你懂什么?”
周缙之缩回手,悻悻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人。我在这儿诉苦,你们一个个的,不是躲就是装睡。”
“两个女子,去乱葬岗上坟。”周缙之道,“你猜怎么着?人家上坟都是哭哭啼啼的,这两个倒好,有说有笑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悲伤,反倒像是去踏青的。你说,这是什么样的女子?自家亲人埋在那儿,还能笑得出来?”
安顿好了,梁映荷拉着秦式微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得省着点花。你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
翟堰撑起身来,拿起旁边的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周缙之那张苦瓜脸,忽然道:“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不?”
他转头看向矮榻上躺着的那人,伸出手,想去拽他的袖子。那人虽然闭着眼,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手一缩,躲开了。
栖云楼三楼最里头的暖阁里,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头宽敞得能摆下好几张八仙桌。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四壁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真迹,裱褙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黄花梨的,纹路细腻得像是画上去的,案子上摆满了各色吃食——蜜饯、干果、点心、鲜果,还有几壶酒,酒壶是银的,錾着花纹,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王家小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他要去,也去了宝相寺,还偏偏在他出寺门的时候恰好出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丫鬟就喊了一声“哎呀,这不是翟公子吗”,旁边的人就都看过来了。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消息就传出去了。
计子陵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捏得那么紧,只是松松地握着,时不时抿一口。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此刻他听着周缙之的抱怨,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怕伤了友人的面子,只好拿酒杯挡着,假装在喝酒。
周缙之故作正经点头,“如此洒脱之人,真该去和她们一交。”
“三百两。”计子陵盯着他开口。
秦式微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块玉佩。千两银子,够她们在京师安安稳稳过好几年。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去翟家?直接上门,说“我是你们家定了亲的媳妇,来退亲的”?那也太不要脸了。
周缙之虽然不觉得这武夫能起什么好主意,但还是起了几分兴致:“你说。”
周缙之也算自个儿争气,没求着姊妹替他谋差事,而是正儿八经科举之后,好歹在京郊的光台县做了个主簿。偏偏遇上的上司是个想要钻营却又自作清高的,自诩不与周缙之这等纨绔子弟为伍,总将累去半条命的杂活给他。
周缙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主意。”
翟堰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翟堰眉间那股寒却气怎么也褪不去。他真是气极了。他娘亲早年操劳过度,虽说后来家中富贵了,可身子早就亏空了,这些年一直病着,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他听说宝相寺的平安签灵验,难得信了一回,特意去求签,想给他娘求个平安。结果刚出寺门,就碰上了王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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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案子边上却没有人。
“狗爪子拿开。”翟堰睁开眼,看过来。
周缙之坐在长案对面,手里捏着一只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捏着,转着,看着杯中的酒液晃来晃去。他的脸圆圆的,眉眼生得和气,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可此刻,这张和气脸上满是苦大仇深,嘴巴一张一合的,正对着对面的计子陵大吐苦水。
他心里的怨气更深了,真是恨死这些有钱人。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哪像他,堂堂周家嫡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好吧,他买得起,可他舍不得。他那点俸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你说说,这像话吗?非得让我去临府县跑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月,连个帮手都不给。我瞧他就是想冒尖找不到出路,拿我当垫脚石使唤。我好歹也是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主簿,他凭什么把我当跑腿的使?”
“行了行了,”周缙之连忙摆手,“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这回不一样,我直觉告诉我不一样。”
周缙之见他不接话,越发来劲,一把拽过计的衣袖就要往脸上抹,嘴里还嚷嚷着:“苦啊!苦!我命怎么这么苦!上有刁官,下有刁民,中间还有个刁——”
那是一双极锐利的眼睛。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硬的,棱角分明,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生得好看,可那好看里带着几分寒气,让人不敢亲近。此刻他半靠在榻上,衣裳松散,头发也散着,可那股锐气还是在的,像是收起了爪子的豹子,看着懒洋洋的,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
计子陵想了想,道:“许是看得开。有些人就是这样,伤心的事放在心里,面上不显。”
翟堰懒得理他,又躺回去了。
一个人半躺在临窗的矮榻上,阖着眼,显然倦极。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劲装,料子极好,垂顺地铺在榻上,像一泓深潭。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呼吸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
翟堰看着他,薄唇微启:“等他下值,打他一顿。”
周缙之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周缙之却不依不饶,转头看着翟堰,笑眯眯地道:“说起你,我倒想起来了。昨日你去宝相寺替你母祈福,是不是遇上了王家小姐?”
计子陵在旁插嘴道:“你上回广结善缘结的那个,后来骗了你二十两银子跑了。上上回那个,借了你五十两,到现在没还。上上上回——”
周缙之悻悻地松开手,把袖子还给他,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豪奢子弟,一个比一个黑心。三百两,够我两年的俸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