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吓(1/1)

    待发  恐吓

    七月底,南法的太阳还是很毒。

    安娜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保姆说家里缺牛奶,司机刚好送妮娜去沙滩游乐场了,她就说自己去买,正好活动活动,很快的。

    保姆犹豫的时候,安娜已经出了门。

    超市的停车场很大,她提着袋子往自己的车位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高,穿着普通的t恤,戴着墨镜。

    安娜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个男人也加快了步子,在她经过的时候,用俄语说了一句:帮我问候莫罗佐夫

    安娜的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手指收紧,攥住了车钥匙。男人没有再说什么。等她坐进车里关上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停车场出口附近,没有走,也没有靠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是那个人。

    安娜攥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她没有发动车,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深呼吸。她只是坐在那里,几秒之后,按下了车锁,把车门锁死。然后她慢慢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

    回到家之后,安娜没有告诉保姆发生了什么。保姆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说超市排队的人多。

    然后她给保镖打了电话。

    以后我出门,你们两个跟着。挂了电话,安娜去洗手间吐了一次。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四个月了,穿宽松的衣服还遮得住,但贴上去已经能感觉到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她把手掌贴上去,停了好一会。

    妮娜那边是当天傍晚出的事。

    妮娜下午被司机送到公开的沙滩游乐场,保姆跟着。保姆一直盯着她,但游乐场人很多,有个球滚到了旁边的沙坡下面,妮娜跑去捡,离开保姆视线大概十几秒。

    就是那十几秒。

    一个陌生男人从旁边的遮阳伞后面走出来,离妮娜很近,近到保姆跑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妮娜往后退了一步。保姆一把把妮娜拽到身边。

    那个男人看了保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保姆对着妮娜上下检查了一遍,问她有没有事。

    妮娜说没事。

    那个人说什么了吗。

    妮娜想了想,摇摇头。没说什么。

    但保姆后来在电话里跟安娜说,那个男人走之前,对着妮娜的方向说了句什么,像是俄语。她没听清。

    妮娜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提这件事。保姆问了三遍她都摇头,然后跑去洗了澡,翻出画册坐在客厅地毯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给德米特里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安娜听见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急。怎么了。

    安娜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今天有人跟我说了句话。有人靠近了妮娜。

    键盘声停住了。

    说了什么。

    说问候德米特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安娜继续说,声音仍然很稳,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妮娜那边,保姆没听清那个人说了什么,但妮娜被吓到了。”

    你在哪。

    在家。妮娜在客厅。都安全。

    保镖在哪。

    在。他们也在。我没事。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德米特里说:别出门了。

    语气很平,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她害不害怕。但安娜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妮娜怎么办。安娜问。

    我会安排。

    然后呢。

    然后你回来。

    安娜的手指绞紧了一些。

    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我来决定。他说,你待在那边不安全了。妮娜也是。我下周飞一趟,到时候一起回来。

    安娜没有说话。德米特里也没有继续解释。他像是在等安娜自己消化这个决定,然后接受它。

    过了好一会,安娜轻声说:妮娜还没玩够。玩够了。德米特里的声音没有丝毫让步,她在那边待了五个月,够了。安娜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挂了。

    德米特里挂完电话之后没有动。办公室里的空调压得很低,但他的手指还是不自觉蜷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拿起来。

    给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尼斯昂巴代斯别墅区附近超市停车场,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可疑人员。一个男性,会说俄语,三十多岁,瘦高,墨镜。另外,附近沙滩游乐场,同一个时间段,一个男性靠近过一个小女孩,说了俄语。查。

    对面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量。

    德米特里继续说:两小时内给我初步结果。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下半年的气田投资评估,数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他扫过去,一个都没看进去。

    四十分钟后,助理先回了第一条。

    超市停车场有摄像头,拍到当天三点二十分左右,一名符合描述的男性出现在停车场西侧入口。助理顿了顿,但他不是开车进去的,是步行。

    德米特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附近居民。

    有可能。正在调取周边街区的监控,核实身份。

    继续。游乐场那边呢。

    游乐场没有监控覆盖。但结合保姆的描述,基本可以判断是同一个人。

    德米特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同一天,同一片区域,分别接触安娜和妮娜。

    助理没有接话。

    因为这不需要接话。这不是巧合,是有意为之。

    那个人说了什么,妮娜没听到,保姆也没听清。德米特里的声音很平,但一个敢当面恐吓安娜的人,不会什么都没准备。

    您的意思是——

    他让安娜知道他在,让妮娜知道他见过她。德米特里说,不是要伤人,是要让她不安。

    助理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老板,还有个事。

    说。

    那款车型,和六月底古辛家儿子绑架案里出现过的车是同类型。奔驰,深色,无牌。不一定是同一辆,但手法很像。

    德米特里盯着屏幕上的绑架案三个字。

    古辛家的儿子。六月底被绑,赎金报了五百万美元,三天后放了,人没伤到,但整个圈子都被震了一下。那家人之后加强了安保,德米特里也听说了细节——用的就是一辆深色奔驰,牌照遮挡。

    同一款车。

    不一定是同一辆。

    也不一定不是。

    继续查。德米特里的声音依旧很平,不管查到谁,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莫斯科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秋意来得早,八月的晚上已经有风,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私人飞行员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尼斯。

    又打开另一条线,给老宅的安全团队负责人:从今天起,妮娜和安娜在南法的安保级别升一级。门禁、巡逻、路线,全部换。

    他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卡佳放学之后,专人接。

    打完这几条消息,他没有坐回去,而是站在窗边又抽了一支烟。

    安娜关了电话之后没有动。

    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然后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肚子。

    四个月了。

    衣服宽松的时候还遮得住,但贴上去能感觉到一个很明显的弧度。她把手掌贴上去,感受了好一会。

    然后她走出洗手间,来到客厅。妮娜正趴在地毯上翻一本画册,棉花糖和栗子脑袋搁在她胳膊上。

    安娜走过去,蹲在妮娜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妮娜抬起头,笑着说:妈妈,我们今天在沙滩上挖到了一只小螃蟹!

    安娜看着她,没有笑出声。

    妮娜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妈妈,你怎么了。

    安娜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你晒黑了。

    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得意地说:比开学的时候黑好多!

    安娜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她把妮娜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妮娜有点奇怪地扭了扭身子,但也没有挣脱,任由妈妈抱着,轻轻的摸了下妈妈的肚子。“妈妈,是妹妹还是弟弟。”

    安娜握着她的手,“不知道呢。你喜欢妹妹还是弟弟?”妮娜害羞的笑,“我也不知道。”

    母女俩玩了一会,安娜给妮娜哄睡,出来对保姆说:“明天开始,妮娜不出门了。”保姆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窗外,南法的风吹过松树林,沙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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