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决裂(2/2)
良久之后，才平复心情，徐徐开口：“朕知道了，让太后好生歇着。”
“哀家杀了那对瓦剌母子，他报复哀家的还不够吗？哀家娘家人参与南宫屠杀的，都被他杀光了，若非孙家是他母族，他还想诛孙家十族吧！”
朱祁镇勃然大怒，凭什么他求而不得之事，太子却弃之不顾。
朱门开了半尺宽的缝，韩嬷嬷探出身来，低声对宫女吩咐了什么，又缩了回去。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那些个状元郎们润色的歌颂陛下仁孝的锦绣文章，最能让陛下开怀。
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她看得清清楚楚。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趁着陛下龙颜大怒之时，曹吉祥见缝插针，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使眼神。
他不知道。
第二日，朱祁镇依旧雷打不动前来清宁宫请安。
在南宫的那些年，他每日卯时，都会面向清宁宫的方向磕头请安，尽管他知道母后看不见。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他不再问，只是望着清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性子，像极了哀家，哪怕是眼前落下一粒尘，都要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将这一粒尘物尽其用。”
“静静心？”
于是他悄悄让人秘密打听皇帝和徐有贞私下说了什么，第二天就把这事宣扬出去。
只有太子受委屈，母后才会来乾清宫里兴师问罪。
曹吉祥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真话：“太后太后许是凤体欠安…”
朱祁镇失魂落魄：“太后为何！为何不肯见朕？”
只有事关太子，母后才会主动来乾清宫看他。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左右太子坐在储君之位，才是原罪。
弄丢在土木堡的黄沙里，弄丢在南宫的高墙里，弄丢在夺门之变的血泊里。
“曹吉祥，令起居史官务必将朕日日前往清宁宫给太后请安一事，详记，再令翰林院编修润笔。”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母子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各自守着各自的倔强，各自的痛，各自无可奈何。
门重新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过。
朱祁镇唇角绽出一丝冷笑：“让太子下朝之后，立即到文华殿，今日朕要亲自考核他功课。”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即使门依旧关着，即使母后依旧不肯见。
“他啊！唯一能写进史书的唯有孝道，他哪里是真心来看哀家，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人看见他是个孝顺皇帝。”
从前太子被孙太后安排在清宁宫里居住，陛下又骂太子懦弱无刚，只会躲在太后羽翼下苟活。
可那个母后，好像被他弄丢了。
转身一瞬，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他猛地回头。
继续去清宁宫吗？继续吃闭门羹吗？继续站在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宫女跪下来，额头触地：“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仍不适，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客。”
“逆子！竟如此不孝，让他立即滚去奉先殿跪足半日！”
龙椅很高，台阶很多，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像在往下坠，坠到哪里去呢？他不知道。
如今太子搬回文华殿，陛下又骂太子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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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这龙椅坐得越久，他就越想念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镇儿别怕”的母后。
孙太后无奈叹息：“怪哀家当年没能力保他，怪哀家后来没阻止郕王，怪哀家杀死那对瓦剌母子，怪哀家现在不肯见他。”
“太后…”
夕阳渐渐沉下去，清宁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一片深灰的影子。
韩嬷嬷躬身：“太后，您是为皇上好。皇上现在戾气太重，得让他静静心。”
“去吧。”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紫禁城里流的血，足够填平金水河。
“奴婢在。”曹吉祥虾腰躬身。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他在怪哀家。”
可她现在不敢见他。
如今他出来了，他来了，门却关着。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作者有话说：
太子殿下何错之有？
无
因为他除了继续去敲那扇永远不会开的门，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朱祁镇笑了，笑得悲凉：“连你也不敢说！这宫里，还有谁敢跟朕说实话？”
朱祁镇起身，走下丹陛，重新执掌江山之后，他不喜乘坐轿攆，而是日日一步步丈量他的紫禁城。
牛玉躬身：“陛下，太子去岁冬，就已搬进文华殿，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清宁宫陪伴太后娘娘。”
不是不想，是不敢。
“曹吉祥。”
皇帝早就对徐有贞心怀不满，今日正好借此良机，将这不满推向巅峰。
“你说。”
哦，朱祁镇眸中闪起微芒，还有一件事，他能做。
那时他想，若有一天能出去，他定要日日晨昏定省，把缺失的这些年都补上。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这些时日，还专门让皇帝听到风言风语。
“太后今日可好些了？”
“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孙太后苦笑：“他的心早就在南宫那七年里，冻成冰了！哀家暖不化了，谁也暖不化了。”
牛玉欲言又止，文华殿本就是陛下自己安排给太子居住的东宫，太子在文华殿里观政，是陛下的旨意。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亲手教他走路、说话、写第一个字的儿子。
“客”字，犹如芒刺，毫不留情扎进心口，朱祁镇站在原地怔愣许久。
曹吉祥与石亨早就看不惯颐指气使，拿鼻孔看人的徐有贞。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大明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御驾亲征，险些亡国，想起于谦惨死在他手里。
自从徐有贞成为大明首辅权势滔天，愈发与石亨和他逐渐疏远，甚至时不时使绊子，害的他吃下好几回闷亏。
再也找不回来了。
明日他还会去清宁宫吗？
会的。
殿内死寂，良久，曹吉祥才颤声说：“奴婢奴婢不敢妄揣圣意。”
“说实话。”
“奴婢遵命。”
曹吉祥早已习惯皇帝从清宁宫碰壁回来，总会亲自过问史官是否记录，总会亲自审阅翰林院编修润色的文稿。